——夏游青城山
月色如白绢般洒在山谷之间，美得让人想睡觉却又实在舍不得入眠。此情此景，如果说是陆游笔下“月色缟岩谷，欲睡不忍舍”所抒发的登青城山后的所见所感，那么杜甫那句“自为青城客，不唾青城地”的诗，更能洽切地表达在他一千二百多年后，我登青城山的心情。仰望青城山的幽，俯身拾级而上，呼吸着山里银杏树、小叶楠、柏树、杉树等百年老树散发出的负离子，沿途打卡天师洞、朝阳洞、上清宫、老君阁等名胜古迹，沉浸式地感受着幽幽青城山在苍翠生态中涵养出来的人文与自然的双重脉动。作为青城之客，一种“不唾青城地”的对青城山神圣地位的敬重之情，在我心底油然而生。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仰慕青城山，起心于孩提时代就喜欢读的一本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组编的《祖国各地》。那本书里汇集了介绍全国各地几十座名山的文章，其中《青城天下幽》脍炙人口，记忆犹新；而走进青城山，有幸成为真正的青城客，则是2026年8月14日的事了。
心心念念四十多年，当这一天我来到青城山前山山门时，映入眼帘的“西蜀第一山”竹木牌坊式山门匾额，一下子把我小时候对青城山的向往具象化了！当年心向往之的孩子来了，而且我还把我的孩子也带来了——在千年青城山面前，我们都是孩子。带着孩童般的憧憬，我们从武汉直飞成都，又从春熙路乘地铁2号线到犀浦站，转乘动车抵达青城山，一路辗转就盼着领略蜀中那山的深幽，那谷的秀美，还有《西游记》当年在青城山的拍摄点，更是被孩子一路上念叨。
刚到山门，还没来得及进去欣赏里面的山幽谷秀，就被竹木牌坊上的一副对联吸引了——“看三十六峰，雨晴浓淡元章画；有百零八景，行吟顾步少陵诗。”上联以"雨晴浓淡"四字尽摄山川四时之变，下联以"行吟顾步"四字写活游人心境之迁，而上下联以“元章画”“少陵诗”对举，无异于给远道而来的青城客打了个广告∶青城山既有米芾画中潇湘烟雨之色，又有杜甫诗中移步换景之妙。区区一联，对青城山的人文与自然作了高度的概括。虽仅二十四字，却气象宏阔，将青城山推入了中国文人审美的最高殿堂。这哪里是一山之胜啊，简直就是诗画同源、天人合一的精神道场。
进入山门，沿路芳草萋萋，林木葱郁。每走一段山道，便会遇到一座凉亭。据说青城山山前山后，共有108座凉亭遍布山道，通过凉亭大抵也能看出青城山之幽。这些凉亭或依山而建，或临溪而立，基本上都是就地取材，用树根、树干、树枝、树皮、树藤等天然材料，依托天然树木构筑而成。更为有趣的是，每座亭子都有一副对联，以人文诠释自然，既是游客休息解乏的驿站，又可吟诗赏景，平添了几分兴致。
过了山门刚刚走了数百步，就到了“雨亭”。这是一座古朴精致的二层茅亭，侧立于清溪之畔。相传唐上元二年(761年)秋，客居成都草堂的杜甫游青城山，刚进山门便遇雨骤下，于是在山道边古楠树下避雨。后来此处便修起了供游人休息避雨的茅亭，如今亭上已长满绿苔。亭联是王维的《山中》诗句，流露出诗人妙得佳句，反复吟咏时的快意——“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联语意境空蒙，如梦如幻，置身山间翠谷，既有青绿的滋润、浸染，又似乎能感觉到一种细雨湿衣般的凉爽。游客到此，青城山烟雨蒙蒙之状呼之欲出，此联用在以“幽”见长的青城山，实在是太有氛围感了。
带着对青城山“幽”的神秘感，享受着和杜甫、王维对话的神圣氛围，我们继续攀爬在上山的路上，忽见参天古木掩映着一座凉亭——“天然阁”。这是一座三层八卦骑檐凉亭，看起来清秀简朴，其中竟暗合了道家崇尚的“天、地、人”自然法则。三层凉亭最上面一层代表“天”，中间一层代表“人”，最下面一层代表“地”，也蕴藏着道家“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理念。凉亭上有一副楹联，既道出了青城山清幽的一面，又表达了其天生好客的个性——“烟霞怀旧侣，山月盼游人。”烟霞、山月象征着青城山云蒸霞蔚的清幽意境，怀旧侣、盼游人道出了青城山迎来送往的热闹繁华和热情好客的性格。青城山在凉亭选点布局上，就体现出了足够的热情好客与人文关怀。山势回环、景点著名的地方，凉亭分布得密，山势平缓、景点稀疏的地方，凉亭分布得疏。以青城前山为例，诸宫观间25公里内，就有亭桥廊榭等50余座，平均500~1000米就出现一座，密者二三百米就有一座。前山山道曲径通幽，我们一路拾阶而上，需要休息或有景可赏的时候，凉亭便随心出现。正因为有了这些亭，我们攀爬在丹梯栈道、翠微飞瀑之间，走一走，歇一歇，即使汗涔涔，也很少有大累的感觉，更多的是赏心悦目，畅快淋漓，亲和自然。无论是雨亭，还是天然阁，青城山的亭子都自带返朴归真、亲近自然的气质，独特在其以不去树皮的原木为梁柱、枯藤为挂落、树皮为瓦盖、老根为凳，全以卯榫结构连接，雨天不漏，炎日无暑，而且自与清幽山景浑然一体，不拘一格，随影赋形，深深寓意了道法自然的思想。
经雨亭、天然阁，从怡乐窝左侧步行游山，不多时便来到“天然图画”——这是青城山半山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说是“天然图画”，一点也不夸张，人往那里一站，眼前顿时一亮∶亭台立在青山翠峦之间，四面苍岩壁立，绿树交映，山色如画，层峦叠翠，一重一重的绿叠过去，淡的、浓的、深的、浅的，像是谁用湿笔蘸了石绿，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展现给我们的，真的就像一幅水墨山水画一样，美不胜收。此情此景，诚如唐代诗人卢光表在《游青城》一诗中所写的，“孤峰峻极插苍穹，出处惟余一径通，树色万重山四面，游人都在画图中。”
在这一方胜境中，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赫然入眼——天然图画坊。雄秀的古坊矗立在青城的龙居山牌坊岗山脊上，正好处于两峰夹峙的山口，始建于清嘉庆五年（1800年），当时是一座十角重檐的坊阁，所以这个地方就称作“牌坊岗”。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座坊阁是光绪年间（1875-1909年）重建的。它是重檐歇山式木穿斗建筑，面阔三间8.35米，进深2.8米，高6.3米。古坊浑身散发着典型的川西老建筑味道，结构古朴，色调素雅，与周围山水浑然一体。 古坊正中高挂一块匾额，上书“天然图画”四个醒目的烫金大字。两边还有一副对联，写得特别大气：“溪壑奔腾，百川东去通千派；云霞缥缈，万里西来第一山”。上联写水，下联写山，寥寥数笔就把青城山的磅礴气势全都勾勒出来了。上联放眼江河，写尽天地流水大势，有纵横千里的壮阔；下联仰观云山，定格青城西部第一名山的身份，仙气苍茫。一边是奔涌流水，一边是缥缈云山，一动一静，一柔一刚，一纵一横，一上一下，两联短短二十二字铺开一幅川西山河全景图，完美呼应坊名“天然图画”。
如果说天然图画的地利形胜在于正好处山下建福宫去往山上天师洞的半道上，海拔893米，四周龙居、天仓、乾元、丈人诸峰环抱，那么得益于这样的地利形胜，让人置身于宛如画屏、宛如琴韵般的意境——林间时有鹤鹭轻飞，山鸟长鸣；岩下常见溪水潺潺，叮咚有声。如果说天然图画的幽远意境使人有听琴赏画的审美感受，那么正是这样的审美感受，令人神往！炎炎夏日，一到这儿，山风一吹，顿时心旷神怡，那叫一个舒服！因而不少慕名而来的青城客把这儿当成青城山最舒服的“天然氧吧休息站” ，在这儿轻轻松松地呼吸着山里林间散发着的负离子，静静地感受着什么叫“人在画中游”。
过天然图画坊，拾阶而上，迎面就是药王殿，殿内祀奉药王孙思邈。大殿正门上方匾额“坐虎针龙”，源自一个传说。相传唐代名医孙思邈用铜圈撑住虎口，拔除了卡在老虎喉中的骨刺，从此老虎成为他的坐骑。孙思邈虽不是道士，但是徒步游历天下，来到青城山巡医，被青城山清幽的自然环境吸引，就隐居于此。登山采药，钻研医学，撰写医书，造福后世，留下了太玄洞、洗药池等遗迹。药王殿前一副“仙方济世回春景，妙剂宜人育物和”的对联，正是表达了老百姓千百年来对一代药王的景仰和追思。我心里思忖，青城山把药王殿和全山最美的颜值担当“天然图画”建在了一起，足以引起人们谒山的景仰之情，激发我们对药王孙思邈、对人文青城山的敬重之意。
药王殿前，蓦然回首曲曲折折的来路，一路拾级攀登，一路山道坎坷，一路笃定坚持，忽觉精神为之一爽，仿佛受到洗礼——就像青城山小叶楠上的绿叶受着山间雨露的洗涤一样，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生命的芬芳。
行百里者半九十。怀着对青城山的神往，我们继续向上攀登。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孙超，曾用笔名子召、子昭、晓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生人。一九九八年入职。曾担任报纸编辑、电视台记者、办公室秘书，现从事工会工作。业余爱好阅读与写作、书法与篆刻。笃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有诗歌、散文、新闻作品、理论文章见诸人大复印报刊资料《中国共产党》以及《秘书工作》《中国统一战线》《中国工运》《中国教工》《理论月刊》《湖北社会科学》与《作家文摘》《工人日报》《科技日报》《湖北日报》《长江日报》和长江中文网等报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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