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钩沉·父亲的字和书

——纪念先父方紀百年诞辰

方纪(1919—1998)是现当代著名作家,他创作于不同时期的《来访者》(1958)、《挥手之间》(1961)等作品曾产生过广泛的影响;同时他也是1949年后天津文艺宣传体制的创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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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纪遗照


 

父亲离开我们20年了,今年是他的百年诞辰。

父亲是写书的,俗称“爬格子”的,尊称作家。他生前出版过许多书,后结集四卷本《方紀文集》。

他一生中使用过的笔和纸无计其数。从儿时开蒙写毛笔,上学写铅笔,后来用钢笔,再后来还是用毛笔,终成“左笔书家”。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中,还使用过木棍削尖自制的沾水笔。父亲去世后我们发现,他自己来不及整理的书法遗作装满了两个电视机包装纸箱,用过的秃笔头无计其数。父亲的工资都用来养家,而稿费大都买了书,买了纸和笔。

父亲从小就喜欢听故事,也爱看戏,听鼓书,后来就热爱上了读书,从借阅到买书,甚至节衣缩食用节省下来的钱去买书。他读过的书很多,很杂,从中国古典到当代,从西方历史开源的古希腊,到英美法俄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大师名著。他曾自学英文,且有过翻译文章。在解放战争时期,他仅剩余的为数不多的几本书和书信、衣服,装在随身携带的小皮箱里才得以留存。

父亲的几架书柜里面都是历史、哲学、文学和美学书籍的经典典藏。且都经他自己精心分类,每本书都按他的读书和查找的习惯,安插在随手可得的位置。大致上,父亲的书柜一架是中国文学,包括古典诗词、散文、小说和文艺理论;一架是外国文学,除诗文小说和文艺理论外,还包括马列主义论文学和艺术的著作;另外有一架是《鲁迅全集》解放前后两个版本,《瞿秋白文集》和马列主义两大全集,毛选的前后两个版本,以及美术类的中外名家、博物馆馆藏画集和贝多芬九大交响乐和柴可夫斯基交响乐、歌剧唱片。还有顺一面墙摆开的《四部丛刊》,两个樟木箱里是他收藏的字画。从小我们都是跪在地板上翻阅这些书卷的。开始是翻看里面的图画,父亲得空就给我们讲里面的故事,让我们产生了爱好读书的习惯。他工作写作疲倦后,就放唱片听音乐,我们也都爱好上了音乐和美术。“文革”中江青“2.21”讲话后,全部书画连同书架和钢琴悉数被端走,仅余两个小木箱的书被我和弟弟藏起来,后分别带去插队落户的地方。父亲从“军管”监禁放出来到农场“劳改”时回到家,看到四壁皆空,不禁悲愤万分。

父亲的书桌都是他工作写作后亲自收拾干净的。硕大的办公桌,左面是他工作写作的文件、资料和文稿,右面是他随时可抓起来翻阅的图书和笔记本;中间放置的是文房四宝。右手边的几圈白印,曾是他放茶杯的位置,桌下左边是他放暖水瓶的地方。中间的抽屉永远是上锁的,里面有上面下发传阅的文件和配发的一把小勃朗宁。右边的几层抽屉分别是写作用的稿纸、写信的条格纸和茶叶;左面抽屉是信件、草稿和卷烟、烟丝和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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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桌对面是他休息的睡床,很旧的硬板床。忙起来父亲总是从早到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除了喝水和需要,吃饭才出来和我们同座,关注一下我们在学校学习的情况。晚上,办公桌上的台灯总是亮着,直到天色微明。早晨我们都是悄无声息地起床、洗脸,吃好早点轻轻地出去。周六和周日,是大家都在家休息的日子,他放着音乐和母亲带着我们扫地、擦地板、擦玻璃。下午或是带我们去钓鱼,或是去书店,晚上去看电影、看戏剧。父亲几次参会、出访、南下、养病不在家的日子里,都会经常写信来,最少也有几个字报平安的电报。到“文革”, 他身陷囹圄,妻离子散,全家再也不能团聚,有两年他渺无信息,只知道他被关着。

1974年他从农场回到家,便开始再三再四地向中央组织部写申诉,去北京递交,却一再如石沉大海。1975年春节前,二弟从草原回家,带回来一整只大羯羊,全家决定吃顿涮羊肉,而父亲又夜不能寐,连夜写东西。上午,都没有喊他起床,等火锅的木炭烧开了水,我们这才去叫他,发现父亲已然人事不省了,急呼救护车送往医院抢救。三天之后,父亲醒来,失语不能动了,他望着我们,热泪滚滚。当时因为他的身份特别,在医院得不到较好的医治,还会交叉感染,就接他回家。我们到处找药,给他输液、扎针灸,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在我们的搀扶下开始学走路,开始学说话。尤为让他着急的是,右臂再也抬不起来,右手不能捏住笔,他再也不能写字了!对于一生从事写字作文父亲来说,如同晴天霹雳,冷水浇头,痛苦万分。

父亲的好友也都在“管制”之中,他们听说后都通过孩子写信来鼓励他。书法家朱丹伯伯亲笔写了一本孩子用的描红本,鼓励他从头开始学习写字。而父亲的右手握不住笔,就连画圆圈都难以完成。在大家的鼓励之下,父亲开始使用左手,在描红本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由此开始,父亲重新站了起来,重新拿起笔,使用左手写字。他先是用旧报纸写大楷,慢慢的字成型,体成规,再临帖写隶书。经过几年的学习练习,父亲的字写得越来越得心应手起来。

1978年4月,父亲接全国文联函受邀参加四次文代会,会后,在朋友们的关怀下,父亲在北京宣武医院进行了八个小时的开颅手术,这是王忠诚主任的第五例手术。开颅后探查发现,左脑约有30多毫米的脑组织已经软化了,供血停止,但王主任还是想办法为父亲搭上了一条供血通道。但因为病灶坏死时间太长,脑组织不能再生,即使恢复了供血,仍不能保证完全恢复正常。而父亲以坚强的毅力坚持锻炼,练走路、练说话、尝试使用右手。大家去看他,父亲伸出左手来,“右手,右手。”朋友说。父亲又伸出右手来握,大家感觉到他的右手也越来越有劲了。

父亲经常去古文化街搜寻字帖,在古籍书店和杨柳青画店里买书,买宣纸、买毛笔。有时没有带够钱,就先赊账,然后再让我们把所欠款送去,也就是父亲能得到如此惠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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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友人在一起



每天早晨父亲很早就起床了,然后听到他拖着一条不方便的腿一步一步走路的声音,这是他用左手端着沉甸甸的大笔洗去厕所洗毛笔。早饭前,他把昨夜的茶杯冲上水,然后坐在桌子前读书或读帖。大书案上杂陈着纸墨笔砚,在他左手可及的地方摆放着他常常翻阅的一些书籍:屈原、杜甫、辛弃疾、郑板桥、龚自珍、苏东坡、陆游等人的诗文集,及《史纪》、《弘一法师遗墨》等书籍。他阅读时是边看边思考。看到精彩之句,就做好标记。饭后,再泡好一杯新茶,开始铺纸、研墨,然后挥笔书写起来。写毕,他感到满意,才落款 “方纪左手”,钤印盖章。经常有人登门拜访,意在求字,他便重新铺纸挥毫,然后慷慨地说:“拿去,拿去”。曾有一位老艺人去看望父亲,说到了自己生活的困窘,父亲难过的落泪了,当即将身上的钱都掏给了老人,连同自己的几幅字。住在医院时,老护士长知道父亲爱写字,就专门给他准备了一张桌子,供他写字用。父亲常说,自己写字就是为了消遣,有人喜欢,他就很高兴。父亲的文人气质到晚年也没改变,而是更随和、更包容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方纪左手”用滴水石穿的功夫,写出了非凡的气象。有书家评论父亲的字是唐楷的功底,魏碑的骨架,挺拔有骨力,功底深厚。“古有高凤翰,南有费新吾,北有方公羊,三左如鼎,独步书坛。”左手书法大家费新我先生则说:“早知方君有文行于世,不晓其书法。方公书法以左手入墨,雄浑、沉着,朴素天下,莫与之争美。”再有专家说道:“人生有一次极致已属了得,而方纪先生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挑战自我,刻苦求索,步入人生第二次极致的殿堂。”

字和书是两件事,也是一件事,字和书原本就是一体的。饱览群书、经历丰富的人,才会产生睿智,才能生发人性,完善人格,也使得父亲的“字如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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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方大卫,系方纪先生长子。早年曾在内蒙古草原放牧,后在油田开过车,三次文代会后专门护理父亲,并在天津科协科技进修学院教务处工作和学习系统工程。后在天津青年报做记者编辑。2000年到云南省科委工作,参加西双版纳自然保护区动植物数据库系统的查勘,工作完成后,回到保护区旅游景区任教练导游员。至60岁居住景洪市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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