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古徽道叙事千年
公元536年，梁武帝置石埭县，隶于南豫州宣城郡。后几易其名、治所，与隶属关系，至1965年7月，始名石台县。唐代宗晚期，石埭县城为广阳镇。由于黄山环山带谷，修古道、驿站都很难，而石埭县山也高、谷也深，但较之黄山，建古道、驿站还是要容易一些。于是，有几条古道、驿站便从石埭县城广阳镇开建，向外延伸，比如，琉璃岭古道、广长古道、和际古道、沙际古道、黟青古道、香景石古道、石门怜古道，与榉根关古道。
琉璃岭古道全长42公里，早在南梁时，琉璃岭便是行下区划的一条分界岭，一边是青阳县，一边是石棣县。这座山岭壮峙，海拔441米，山峦绵亘，据险扼要，谷底河流湍急，唐中晚期，琉璃岭又是徽州府、池州府要冲，尤为兵家必争之地。说琉璃岭为石埭县的关隘，一点也不夸张。公元1853年春节之际，太平军攻占安徽省会安庆后，枪口直指石埭，奉清廷之命，清军将领周天授率部驻防石棣，便据险峻之山势，营结于琉璃岭崇觉寺。但，清军没有守住，太平军攻下了琉璃岭，并由此进入石埭县，再兵发徽州的。后来，清军与太平军在琉璃岭多次交火，琉璃岭几易其手，战斗十分激烈。至1912年，辛亥革命的枪弹还在夜空中穿行，革命军驻扎琉璃岭，与袁世凯的军队交战数个回合，约半个月，两军互有伤亡，血溅琉璃岭古道。
陈铁虹画
广长古道全程85.5公里，约1.9米，始端为石埭古镇广阳，沿途经溪河、浮丘坦、湖深潭、甘棠，与辅村，穿越黄山，通过汤口，止于歙县长潭，由北向南伸，贯通了黄山。古人游黄山，大多来往于这条古道，翡翠池、清凉台、芙蓉峰、莲花峰、老人峰、狮子峰、松谷庵、玉屏楼、观瀑楼等，便可一路饱览，当然，包括民间习俗、风土人情。遗憾的是，长广古道大部已失真，由板着面孔的混凝土所覆盖，只有深藏于黄山之里的路段，还有一些原貌。
和际古道始建于公元1672年，正是康熙执政时期。这条古道发端于石埭和平，止于黟县际联，谓之和际古道。和际古道串起了徽州若干的小镇，比如，汤家庄、河西镇、双溪、十八姓，与汪王岭。
沙际古道起于青阳沙济，止于黟县际联，全长约70公里，道宽约1米，有古石桥、古亭、古寺点缀其间，比如，龙蟠桥、迎瑞亭，与永庆庵。沙际古道经石埭县城广阳镇、夏村、乌石、郭村、扁担铺，与羊栈岭，大约串起了青阳、石埭、黄山、黟县等地四百年的历史了。不过，沙际古道至今难以辨别，多为风雨剥蚀，或草木、乱石所覆盖了。
还有一条黟青古道，蜿蜒，曲折，如蛇行，游弋于石埭县与黟县之间，从石埭县之东出发，入黟县，经郭村、船渡岗、夏村、柳家梁，又回石埭县，转一段后，又从琉璃岭出石埭县，入青阳县，横跨石埭、黟县，与青阳县。建陈村水库时，船渡岗—琉璃岭段沉入了太平湖水中，约40多华里。香景石古道全长约250华里，也是从石埭县出发的，向西南延伸，至景德镇，是一条连接安徽、江西的古道。自古，景德镇便为瓷都，以盛产瓷器闻名。明初始，这条古道上大多为独轮车载物，比如，瓷器、布匹，与粮食。独轮车碾这条古道几百年，车辙至少有2厘米之深了，但原貌还依稀可见。
再说说石门岭古道。
石门岭古道始建于明末清初，一端系着石台县横渡镇琏溪村石坑，另一端系着黟县柯村乡宝溪村埠头，两端之间立着若干的碑石，碑石上刻着一些名单，或捐资建道者，或捐资修道者，多为康雍乾盛世的显贵人物。显贵人物有钱，更有眼光，见石门岭为石台县、祁门县、黟县的交界处，岭之东是旋溪河的发源地之一，岭之西是秋浦河的源头，沿岭一带竹茂，木优，烟叶、茶叶喷香，盛产许多的土特产，只是因海拔460米的石门岭阻隔，三县物产不通，便不谋而合，出资修建一条道路，叫三县通达。这是善举，也是积德。行善者不止显贵人物，也有百姓，百姓没钱，便捐稻谷之类的实物，或自愿修建道路，以出力、流汗的方式，书写一个字：善！官民同善，同建一条道，于是，石门岭之头便立一块石碑，刻有一行字：万善同归。
陈铁虹画
石门岭古道为石板铺设，石板与石板之间没有一丝的间隙，丝丝入扣，正方的石板上凿有纹路，虽细，却密，以防滑。这条古道宽约5尺，还有一条配道，即驴马道。驴马道紧挨着山，与古道相并。沿途隔一段距离，便立一亭。亭不大，约4平方米，没墙，可放牧双眼看风景，也可观察敌情，或匪情。有柱，或石，或木，或竹，柱与柱之间设有条凳，供人小憩，如驿站。《说文》曰，亭,人所安定也。《释名》曰，亭，停也，亦人所停集也。也有顶盖，或平，或斜，或曲，或圆，式样不拘一格，以斜、圆居多。斜顶大多为四角、五角，与六角，所谓随意合宜则制也。顶与柱之间，由波浪板、弧形板、折板连接。由于亭小巧，植于山间，或道边，颇有几分野趣与安闲，似从山间逸出来的。
这条古道绕过几道山梁，至石门岭头，还架了一座廊亭。廊亭，木石封闭式结构，内厢两侧设条椅，遇极端天气，比如雨雪天，古道上人便可入亭躲一躲，或干脆宿于条椅上，等天晴后再赶路。遇野兽侵袭，也可逃向廊亭避一避，关上门与窗，野兽只能沮丧、萎靡了。另有一种情况是，入亭小憩，斜靠条椅打一个盹，会有鸟声、风声、泉水声涌来，梦里也清亮。不过，这廊亭失修，现多处已败坏，残壁断垣了。
石门岭古道的商声、马蹄声渐渐远去了……
石台县与祁门县、东至县交界处，有一座山，名仙寓山。仙寓山，为黄山之西脉。据传，很久以前，这是一座无名山，但云缭雾绕，有修身养性的佳境。有一天，一位容丽貌美的女子到这里修身，久之，终得正果，成了仙女，这座山便名为仙女山。后来，董永从湖北孝感也来到这山里，与仙女相遇。董永家贫，卖身葬父，为行孝楷模，仙女也有所耳闻，见到董永，她的两腮便有泪流了，于是，两人结为夫妻，居于寒窑，董永也得道成仙了，于是，仙女山更名为仙寓山，即神仙居住的地方。
仙寓山上有一条千年古道，名榉根关古道，又名池徽古道。这条古道长7.5公里，有石级1.8 万步，北始石台县仙寓镇新店村，由2.1万块青石板向南蜿蜒，至仙寓山脚下园通庵。圆通庵不是小庙，是圆顶茅屋，也如驿站，设有食宿。与圆通庵相类似的，还有仙寓庵、无上庵、密岩庵、启源亭、古稀亭等。榉根关古道可通向徽州，以及东北之邻江苏乃至上海，东南之邻浙江、南之邻江西乃至福建，为唐帝国之国道。
这条古道建于晚唐，或更早，也有一说建于宋初。榉根岭上立有一碑，名输山碑，输山碑坐落于公元1828年的某一天，但文字记载的是榉根关古道，时间为公元884年。看来，距今已有1000多年的历史了。其实，早在先秦时期，这条古道便有了发端。那时，榉根岭上就有了鸟道。鸟道是古道的初孕。同时，又有兽道，即虎豹鹿之类的野兽走出来的。
亦官亦民，亦商亦兵，榉根关古道有多重色彩。
榉根岭形胜，是这条古道的要隘。洪秀全发动太平天国运动，挥师北伐之际，便剑指榉根岭。其时，曾国藩任两江总督，身膺防御太平军之重责。于是，他一道命令，便在榉根岭上建了一条防线，防线由青石板砌就，长至14公里，故名石长城。石长城上，还有一道关隘，名榉根关，置于榉根岭之头，如人之咽喉。曾国藩14岁读《周礼》，曾入翰林院，心仪儒学，后却创建湘军，为咸丰帝所用，又造一座榉根岭石长城，也为清廷所用。清廷派驻这里的守军，便是曾国潘亲手建立的湘军，以及淮军。
太平军流动着农民的血液，骨子里就一个字：敢！太平军哪会惧怕这座石长城，他们兵趋榉根关时，便有一个梦，毁了城门，穿过石长城。但，城门坚固，宽1米，高约2.2米，冷兵器穿透不过去。于是，一方踞高守城，一方仰箭射城，攻守对峙，惨状连生。当时，榉根关攻防兵力对比为10:1。公元1860年，徽州沦陷，太平军愈战愈勇，曾国藩一边向榉根关增兵，下令坚守，一边率余部退于祁门，以筑新的防线。没想到的是，太平军又分三路，由石台榉根岭、黟县渔亭、婺源合围祁门，而且，血战三天三夜之后，榉根关已破，太平军穿过了石长城，直抵祁门，总督府摇摇欲坠。至于曾国藩平定太平军，这是后话了。
早在晚唐，开建这条古道时，唐廷便在榉根关也建了军事设施，比如垛口、闸楼，与烽火台。公元884年，榉根关遇到恶战，守军为当地的乡勇，首领名郑传，敌手为黄巢的一支农民起义军，首领名刘迁。刘迁率800多兵士，从东至方向直扑榉根关，见榉根关险峻，易守难攻，便谎称是借道，以蒙骗郑传，郑传的弓弦早就拉开了，没吃刘迁这一套，突然号令射箭，起义军应弦倒下，余部弃关而逃。公元897年，榉根关又遇来犯，寇将名夏章，率5000兵士，也称假道榉根岭，以袭祁门。守领名郑延光，为郑传之子，子承父志，率当地乡民约100人，假山势伏击侵军，侵军溃逃，可谓以少胜多的战例。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田友国，湖北省长江文化研究院副院长兼总编辑，《中华长江文化大系》主编。南京审计大学等高校客座教授。著名作家，已在《长江文艺》《作家》《安徽文学》《延河》《创作与评论》《山东文学》《北方文学》《奔流》《鸭绿江》《当代小说芳草》《都市》《时代文学》《特区文学》《中华散文》等纯文学期刊上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230多万字，出版短篇小说集《心难眠》、长篇历史文化随笔《铁规铜宗》等5部，撰写《古人类化石探秘》等16部电视专题片在中央电视台播出。曾获《安徽文学》年度奖、蒲松龄散文奖、蔡文姬散文奖、全国人文地理散文奖、全国优秀剧本征集评选提名奖、文华杯全国短篇小说奖等，并入选《中国当代文艺家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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