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推介·传家瓷坛诉烽烟

——80周年回望:宜昌大撤退的“中国奇迹”

导语

2025年晨光里,案头那只刻着峡江、轮船与飞机的素白瓷坛,在抗战胜利80周年的特殊节点,似是抖落了四代传承的岁月尘埃。这只被家族称作 “冬瓜坛”传家,是老爹的父亲(爷爷的爷爷1938年宜昌大撤退中带回的纪念物——釉彩里藏着卢作孚率船队,在40天“中水位期”抢运150万人、100万吨战略物资的壮阔奇迹,更深深镌刻着一个普通家族与民族命运,在烽火硝烟中紧紧相连的血脉记忆。

 

一、瓷坛启史:八秩家宝藏烽火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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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的晨光落在案头那只素白瓷坛上,釉色里的峡江、轮船与飞机,在光影中愈发清晰。这只传承四代的“冬瓜坛”,是爷爷的爷爷(老爹)传下的家宝,从前只当是旧物件,直到抗战胜利80周年的日子临近,父亲再讲起它的来历,我才懂坛身每一道釉彩,都抖落着1938年宜昌江面的烽火与荣光——它并非普通旧物,而是老爹当年参与宜昌大撤退后,由指挥这场奇迹的卢作孚特地找人烧制、赠予参战员工的纪念物。

父亲总说这只“冬瓜坛”是传家的宝贝,是老爹留下的念想。起初我不解,直到父亲翻开旧事,才懂这只瓷坛里,藏着一段足以载入史册的家国记忆——这段记忆的起点,恰是长江之畔那座在战火中承载民族存续希望的小城。

二、川江抢运:四十日铸就中国奇迹

1938年深秋的宜昌,成了中华民族危局中的“生死转运站”。彼时广州、武汉相继失守,日军沿长江西犯,长江下游、华北、华中地区的9万吨战略物资——其中囊括全国兵工、航空领域的核心设备——以及10万军政要员、难民,再加上百万吨零散物资,尽数拥堵在这座长江边的小城。若这些“家底”不能及时运抵四川大后方,中华民族的抗战“元气”,将彻底丧于日军之手。

危急时刻,民生轮船公司总经理卢作孚毅然扛起重任:长江上游仅剩40天“中水位期”,他必须用20多艘轮船、850余只木船,完成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抢运。头顶是日军战机的轮番轰炸,脚下是川江数百处暗礁险滩,每天都有船只在炮火中炸毁、船工在惊涛里倒下,但抢运船队始终未敢停歇——最终将150余万人、100余万吨货物送抵后方,就连两万吨空军器材这类“硬骨头”,也被一寸寸挪过了近千公里的生死航程。 

1938年12月,江水渐落,宜昌码头骤然安静。堆积如山的物资空了,拥挤不堪的人群散了,震惊中外的宜昌大撤退,以奇迹之名宣告告捷。这批抢运的设备,在大后方火速建起钢铁厂、兵工厂,成了支撑中华民族抗战反攻的“硬核底气”。这场壮举的规模远超后来的敦刻尔克撤退:人员转运150万对33万,物资抢运100万吨对仅含装备的军队物资,而民生公司也为此付出惨痛代价——16艘轮船被炸沉、116名员工壮烈牺牲、61人终身致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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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有人将宜昌大撤退比作“中国的敦刻尔克”,但两场撤退的内核与历史分量,实则有着本质不同——前者是绝境中为民族续命“国家重生之战”,后者是危机下为军队留力有生力量保全之役”。从目标看,1940年的敦刻尔克撤退,核心是将被德军包围的33万英法联军撤至英国,为后续反攻保留有生力量,本质是军事人员的战略转移;而1938年的宜昌大撤退,格局更为宏大:要转移150万军政要员与难民,更要抢运100万吨战略物资——这些物资涵盖全国兵工、航空、轻重工业的核心设备,是中国工业体系的“薪火”,保住它们,就保住了抗战持续作战“造血能力”。

从结果看,敦刻尔克撤退的胜利,在于“以少”的突围奇迹,让盟军免全军覆没的结局;宜昌大撤退的伟大,则在于“从”的重建根基——这批抢运至大后方的设备,迅速在四川、云南等地建起钢铁厂、兵工厂、纺织厂:1939年,重庆兵工厂产能较战前提升3倍,生产的迫击炮、步枪源源不断送往前线;大后方纺织业年产布匹达1.2亿米,解决了军民穿衣难题。可以说,宜昌大撤退不仅是“转移”,更是为中国抗战筑就了坚不可摧的“后方堡垒”。

更值得铭记的是精神内核的天壤之别。敦刻尔克撤退中,盟军依赖军民船只的自发驰援,展现的是“全民救兵”的凝聚力;而宜昌大撤退里,卢作孚带领的民生公司,是在毫无先例、缺乏外援的情况下,以企业之力扛起国家重任——16艘轮船被炸沉、116名员工牺牲,公司资产损过半,却始终未向国家补偿要求。这种“实业救国”的铁骨担当,与船工们“明知江有险,偏向险江行”的赴死勇气,共同熔铸了民族危难时的精神丰碑。两场撤退,都是人类战争史上的奇迹,但宜昌大撤退更像一场背着国家工业跑的长征”——它不仅救了当下的命,更播下了未来的希望,这也是它超越地域与时代,成为中华民族精神坐标的深层密码

三、釉彩承脉:四代家宝的烽火回响

再抚这只瓷坛,釉彩里的图案不再是模糊的纹饰,而是1938年宜昌江面的鲜活定格:三架俯冲的机,翅尖还站着硝烟,正是日军轰炸时的狰狞剪影;主航道上的轮船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烟囱喷吐的黑烟在江风里扯成斜丝,破浪前行的船身分明是民生公司抢运船队的缩影;江边两只木船刚离岸,江中艄公正紧握竹篙将船身转向——这刻意与轮船呈直角的姿态,藏着船工们用生命总结的经验:唯有避开大船掀起的浪涛,才能在险滩间保住物资与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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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老爹早年在武汉码头打工,武汉沦陷后跟着撤退的物资辗转到宜昌,成了民生公司船队里的一名普通搬运工。他跟着船队在码头与船舱间往返,装卸沉重的兵工设备、清点零散物资,亲眼见着轮船在炮火中炸成碎片、工友倒在滩头的血泊里,却从未停过肩头的扁担,直到最后一批物资运离宜昌,才揣着这只纪念瓷坛、走回了天门。老爹临终前攥着父亲的手反复叮嘱:“坛上的画不是用来好看,是要记住当年多少人用命换了国家存续的希望。

80年光阴流转,宜昌码头的汽笛声早已淹没在城市喧嚣里,可指尖触到瓷坛上艄公撑篙的凹凸纹路时,耳畔仍能响起川江的浪涛、一遍遍拍打着斑驳的船舷。这只传家瓷坛,装着的哪里是家族旧事?是卢作孚临危受命的担当,是船工们舍生忘死的勇气,更是一个民族在绝境中“宁折不弯”的骨气。如今把它摆在案头,釉彩里的烽火故事仍在耳畔回响——这是四代人的掌心相传的记忆,更是属于每个中国人的历史锚点,时刻提醒我们:如今岁月静好的背后,是先辈们用热血与生命,筑牢的万里山河根基。

 

结语:釉彩不灭,烽火长明

案头的素白瓷坛,在2025年的暮色中依旧温润如玉。釉色里的轮船与木船,早已不再是1938年宜昌江面的孤影——它们载着卢作孚的担当、船工们滚烫的热血,也载着老爹临终前的叮嘱,在四代人的掌心传递中,渐渐凝练成民族记忆的“具象图腾”。

80年前,川江浪涛里的抢运船队,抢出的是国家工业的“燎原火种”;80年后,传家瓷坛上的斑驳釉彩,守护的是民族精神的“不灭薪火”。当我们摩挲着坛身艄公撑篙的纹路,不是在回望一段遥远的故纸堆,而是在触摸一个民族“于绝境中奋起”的精神基因——这种基因,藏在卢作孚“企业救国”的抉择里,藏在船工“向险而行”的勇气里,也藏在每个普通人“肩挑家国”的默默坚守里。

烽火早已散尽,但瓷坛的釉彩从未褪色。它静立案头,是代代相传的家宝,更是刻着历史密码的“活教材”:提醒我们,所谓“岁月静好”,从来不是命运的馈赠,而是先辈们用生命铺就的坦途;所谓“民族脊梁”,正是无数像卢作孚、像老爹这样的人,以担当为篙、以热血为帆,在历史的险滩上一寸寸撑出的希望航道。 

这釉彩里的烽火故事,会顺着血脉继续传下去。就像长江水永远向东奔涌,民族的记忆与勇气,也将在器物的摩挲、精神的接续中,永远鲜活、永远滚烫。 

2025.10.26写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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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砚之(笔名),华中科技大学医学博士,曾投身军旅。携军旅生涯的坚毅底色与医学专业的深厚积淀,现任职于国内某三甲医院,以仁心为怀、精术为器,在临床一线践行医者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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