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篇美文,把我们带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不仅让我们领略到了战争的残酷,也让我们认识到了出色的中国军人。虽写的是平凡人平凡事,但透出了军人的血性,那颗美好而值得敬仰的灵魂。

这个瀑布是通往前沿阵地唯一大桥-白石岩大桥,经常被敌人偷袭轰炸,我们经常抢修。
夜,黑得出奇,也静得出奇。解放牌汽车拉着满满一车刚刚在坊子车站下火车的新兵,在没有一丝光亮的黑幕里缓缓地行驶。仿佛颠簸了半个世纪,带兵干部说话了:“荆山洼到了,下车!”我跌跌撞撞的跟着人群,放下行李后,被安排去食堂吃饭,大家争先恐后地围着大行军锅捞着面条,突然一顶棉帽落进了锅里,扑腾了几下,然后安静的浮在面汤上,新兵们都愣着,不知所措。一个穿着棉袄,黝黑精瘦的老兵跑了过来,光脚趿拉着棉拖鞋,一只裤脚高,一只裤脚低,只见他扶着锅沿,从冒着热气的锅里一把捞出了棉帽,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声说:“木事木事,介新帽子,不脏的,同志们继续!”见大家愣着不动,他从碗柜橱里拿着一个大碗,熟练地给自己捞了满满一碗,挑了一大筷子到嘴里,嘟噜着说:“真木事,俺刚刚下好的面条,趁热吃吧!咦,你们咋不动咧?”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文忠兄。

第二天,早起去上厕所,看见一个穿着军装,没戴帽子,一只裤脚高一只裤脚低,低的裤脚上还挂着几根小草,一只军用老棉鞋还半趿拉着的老兵,手里握着一根羊鞭子,黢黑的脸庞上一对小眼直勾勾地盯着我,咧嘴对我笑着,然后大声招呼:“欢迎新兵同志!”一队山羊雄赳赳气昂昂地从我身边过去,我数了一下,有十八只。这是我第二次见到文忠兄。
文忠兄是八二年底入伍的兵,安徽人。因为晚他一年入伍,见面时我主动打招呼:“班长好!”他依旧咧着嘴笑着,大声回应:“好、好,都好!”之后,听见连队老兵都喊他羊倌,不少新兵这么称呼他,我却不敢。文忠入伍后,在远离营房的水泵房值过班,在连队菜地种过菜,在炊事班里做过饭,这个时间段连队正安排他放羊。每天衣冠不整的他,扛着半截羊鞭,哼着听不太清楚的小曲,带着一队无比精神的山羊,在固定的时间去连队靶场的后山上放羊,见面依然是打招呼咧嘴回应,笑的很真诚,熟悉了以后,他会重重地拍你的肩膀说:“老弟好好干!”文忠好像喉咙里面有点问题,经常大声咳嗽后,必定是“呸!呸!呸!”的吐痰声,常常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为人和善,风趣幽默,人缘不错,标志性的咧嘴微笑一直挂在脸上,大家都很包容他,也很喜欢和他聊天。
连队每年都要去峡山水库驻训小半年,之后还要去郯城的师农场割大半个月的稻子。文忠是食堂后勤兼羊倌,就留后放羊了,所以我与他的交集并不多。但是每过一段时间,就发现他带的山羊队伍变短了,可咱食堂一直也没吃过羊肉啊!基本都是杂粮馒头和粉条炖大白菜。年底了,战友们盘算着春节应该可以吃到羊肉了吧,可大家发现形势非常严峻,山羊队伍居然骤减到九只,瘦骨嶙峋、无精打采地跟在羊倌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蹭着。连长晚点名时非常生气,呵斥羊倌不负责任,文忠低着头,一言不发。后来我们才知道有几只羊是病死的,被老百姓偷走的是大多数,那时驻地枣林大队的老百姓真苦啊,每家能穿出门的衣服只有可怜巴巴一套,更别说吃的了,我似乎有点理解羊倌了。点名结束后,一起入伍的老乡高飞飞拉着我去安慰他,他却挤出笑容,一直说:“俺的错!”之后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是熟悉的呸呸呸。
还有半个月就是春节了,山羊还剩七只,清一色的皮包骨。连长和指导员商议后,决定过几天全部宰了,送给营部食堂一只,其余宰了过年。战友们很高兴 ,有建议包羊肉饺子的,还有要红烧的,都想好好地开开荤。只有文忠默默地蹲在墙脚不开心。
离春节只有几天了,一天清晨,我正准备上末班岗,急促的紧急集合号响彻军营,不到五分钟,全营全副武装集合到了训练场。营长宣布全营官兵停止一切请假休假,外出人员立即归队,部队将按照师司令部统一部署,成建制摩托化开进,执行赴滇作战任务。
部队开拔前,我调任连队文书,负责整理核对全连武器装备物资的携行和留后清单,参与制订车辆、武器装备和人员的摩托化开进方案,全连上下笼罩在严肃的战前氛围下。还没到除夕,连长便大手一挥:不等啦,今晚就加餐吃羊!羊也不送营部了,全部连队自己吃。那天,我喝到了天下最美味的羊肉汤!
喝完羊汤,我想起了文忠,突然意识到工兵二连从此就没有羊倌的岗位了。
熄灯号响起前,文忠拉着我和高飞飞来到单双杠训练场,问我知不知道他的工作安排,我告诉他全连留后指标有十一人,由于他之前基本都在连队后勤工作,估计会安排留后。他一反常态,双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泪水在他眼眶里面打转,我却是生生的疼。他不愿留后,要进战斗班,还要火线入党、立功!他要在战斗中证明自己,他不是那个养不好羊,只能干后勤的兵,他要给自己证明、为家人争脸面。也许是他太激动了,猛烈咳嗽了好一阵,然后依旧是呸呸呸,两遍!
还没有出早操,文忠就交给我他在一小块白布单,上书八个字血红的大字:我要参战,杀敌立功。雪白猩红!请我转交连长和指导员。文忠是全连第一个写血书请战的,他异常坚决,要求分到尖刀班,要求到最前沿阵地。他死缠硬磨,在上报名单的最后一刻,他如愿以偿。那段时间,他高兴地跟着我们连队的战士歌星高飞飞学唱《三月里的小雨》,营区里随即飘荡着他那五音不全的、无处不在的歌声。
三月里的小雨,
淅沥沥沥沥沥,
淅沥沥沥下个不停......
八五年阳春三月,部队向西南边境出发了。
去前线的闷罐车刚刚运完活牛,里面味道非常刺鼻,我们在车厢铺上了一层稻草,喷了消毒水。文忠有点闹肚子,找我帮助他解决问题,其实就是拉开车厢门一条窄缝,他紧紧拽住安全绳,屁股对外方便,关键是我得紧紧拉住他,不能让他掉下去!他说他最信任我。夜里再次帮他方便后,我睡不着了,问他可以留后,干嘛坚决要参战?他直接表白:人不能一辈子让人看不起,不想再回去种地,他要逆天改命。我说那你至少要立个二等功啊,他满脸认真地瞪着我,一字一顿地说:“老弟,俺能做到!”

六天六夜后,我们到达了临战训练集结地文山州马塘镇下面的一个小村庄。文忠训练的特别刻苦,身上肌肉也一天天鼓了起来,通用科目射击成绩全排第一,军事地形学考核实地找点还拿了全连第一名,专业科目排雷考核成绩也在全连名列前茅。再苦再累,他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和战友们开着善意的玩笑。我开始对他刮目相看了。文忠跟高飞飞又学会了《小螺号》,每天都哼唱着:
小螺号,滴滴的吹
海鸥听了展翅飞……
完成了近三个月的临战训练,我们正式开赴前沿阵地。五月底,全师各单位依次与友军交接阵地,脚跟还未站稳,就遭遇了敌军猛烈的炮击,之后便是敌军多股分队、多点向我方阵地渗透。当时连部和一排正在芭蕉坪附近,处于敌军直瞄火炮覆盖区域,炮弹追着车辆打,大伙迅速下车分散隐蔽,战友们第一次遇到真实的战地炮火,场面非常慌乱,过了好一阵,炮火渐渐停歇,指导员拉着我归拢队伍,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文忠,于是迅速沿山脚搜索,在一石缝处,发现一个上半身伸入石缝,下半身在外的战士,屁股撅的老高,一动不动,不知死活。指导员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用湖南话大喊:“谁?还能动啵?”只见文忠缓缓地从石缝里面缩出来,小心翼翼地向后方打探,脸上好几道渗着血的划痕,揉着屁股站了起来,嚷嚷着:“靠他娘的,俺还以为敌人上来了呢!”从此,他在连队得到了“顾头不顾腚”的美誉。
为配合突击分队拔点作战,文忠坚决要求参加35号阵地前沿的秘密开辟通道任务,由于阵地地形复杂,地下各式地雷和弹片密布,探雷器等设备无法正常工作,又是非常靠近敌方阵地,战士全是用探针排雷,向前推进异常困难。文忠在地上一趴就是几个小时,汗水湿透了迷彩服,也浸润了身下的红色焦土。突然一声巨响,一班的新兵阿明触雷倒在了血泊中,右腿膝盖以下被炸飞,阿明疼的大喊:“班长,班长!” 此时,文忠距离炸点最近,他飞身扑过去,和迅速赶到的卫生员一起给阿明扎止血带急救。此时,敌方发现了我们,炮火瞬间向我作业区域覆盖,文忠立即疏散战友,独自背起阿明回撤。下了阵地,大家发现文忠浑身是血,身上有多处弹片伤。
构筑08阵地前沿指挥所,是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有个作业面处于开阔地带,只能利用雨林障气聚集时或雨雾天气实施,每天有效作业时间很短。文忠第一个报名参加,为了加快进度,他脱去湿漉漉的衣服,全裸作业,与时间赛跑。一天,大雾毫无征兆的突然散去,作业面暴露,立即遭到敌军射击,关键时候,他奋力把两个战友推进堑壕,一阵疯狂的点射后,文忠被击中跌落到堑壕,一动不动。战友们马上进行急救,他突然清醒过来,指着光光的屁股嚷着:“呸呸呸!就介,介里。”,大家翻来翻去,也没有看到他屁股上受伤的痕迹,排长却发现了下颚部的一处贯穿伤,大难不死,文忠这次又有了“顾腚不顾头”的名声。
历时一年多的轮战中,文忠几乎参与了连队全部艰巨危险的战斗任务,生死关头,他总是把生的希望留给战友,死的威胁留给自己。文忠实现了战前的誓言,火线入党并荣立了个人二等功。
撤下阵地,部队在砚山县进行战后修整。中央和地方文艺团体来慰问演出,在战士点唱环节,文忠意想不到的冲上舞台,冲着歌唱家李谷一喊到:“老师,俺们想听你唱《小草》”!台下一千多人顿时附和,掌声雷动,齐声高呼:“小草!小草!”歌唱家面露难色,她确实也没有唱过这个歌啊,她说:“给我点时间,我今天一定给你们唱这首歌!”演出结束前,李谷一老师压轴唱了这首当时前线战士最喜欢的歌: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
我是一颗无人知道的小草,
从不寂寞,从不烦恼,
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战后,文忠哼唱着这首歌回到了家乡,任职基层事业单位,兢兢业业,一直干到了退休。他不咳嗽,也不呸呸呸啦。《小草》一哼就是四十年!
参战四十年后,文忠因病离开了我们,战友们都很想念他,想念他留给大家的回忆,想念他无处不在的笑容和快乐。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
我是一颗无人知道的小草……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浦东,江苏无锡人。《散文选刊》、《河南文学》签约作家。湖北民族舞蹈协会监事长。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报》、《散文选刊》、《海外文摘》、《河南文学》、《长江日报》、《吉林日报》和《楚天都市报》等报刊。所写的散文曾获得中国散文年会单篇散文一等奖和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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