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礼仪之邦,寓教于酒
华夏自古被称为“礼仪之邦”,始于周公制定的一整套礼乐制度。周公(文王)辅佐其兄武王灭纣建立周朝、又辅佐武王的儿子成王制礼作乐,将社会各阶层的权利、义务制度化。颁布了中华历史上第一部规范饮酒的法令《酒诰》,逐步形成了五大类(吉、凶、军、宾、嘉礼)衍生为十七种仪礼。酒是礼仪的重要物质载体,折射出中华礼仪文明“寓教于酒”的独特传统。

班固《汉书•食货志》:“酒者,天之美禄,帝王用以颐养天下,享祀祈福,扶衰养疾。百礼之会,非酒不行”。确实,上至天子祭祀天地宗庙、军队出师征伐、凯旋庆功,地方祭祀山林河神、行乡射礼,普通人贺周岁、十岁、加冠礼、合卺礼、升学、参军、贺大寿、直到去世送别、民俗节日祭祖,都要举办宴会。宴会菜肴可丰可简,但酒是不可或缺的——“无酒不成宴席”,所以《春秋左传》曰“酒以成礼。"
酒在饮食中的地位,中西观念相悖:国人认为,在宴会上放一瓶酒、即使摆满十几道菜,我们只叫“下酒菜”——菜是佐酒的。凡办红白喜事请客,不会说“请你去吃饭”,只会说“请你去喝酒”。1990年我到西德考察,人家知道我们有园林青酒厂,就安排到他最著名的葡萄酒庄参观,午餐只有莎拉、牛排、烤肉、面包等几个简单的食品,却拿出18种名贵葡萄酒说“供客人佐餐”——然酒只是菜的辅佐。人食各种精美食物,只是在口腔咀嚼或吸吮的短时间内可以品尝到美味,当食物过了咽喉、进入胃肠后,就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滋味了;唯独酒,透过肠胃之后,能让人神经体会到一种全身的松弛感,从而带来精神的愉悦;因此,酒具有物质、精神的双重属性。
由于周公制订的礼仪过于繁缛,有些随着社会的进步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我就不展开讲了。但周公在《酒诰》中告诫的“三无”: 无彝、无腆、无湎,虽在两千余年后的今天,仍有现时的训诫意义。无彝,不要经常饮酒;无腆,酒食不要过于丰盛;无湎,不要沉迷于饮酒。今结合新时代的社会风尚,引述古人关于有礼、有节、有度、文明饮酒的论述,对于创建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营造和谐稳定的社会秩序,保持真诚友善的人际关系,礼仪不可不讲,酒礼不可不知!
二、贵在适度,不纵不酗
《黄帝内经》云:“饮酒过度,则脏腑受伤”。告诉我们饮酒要适度。何谓适度?孔老夫子《论语•乡党》为我们制定了一个七字标准:“惟酒无量,不及乱”。即宴会时,对客人酒量不作统一的、硬性的规定,各人根据自己的酒量,能饮多少算多少;不允许出现面红耳赤、胡言乱语、手舞足蹈、恶心呕吐等现象。《诗经•小雅•宾之初筵》是一首4言诗、70句,先写宴会开始庄重有序、礼乐齐备、宾客恭敬的场面;再写众人喝醉酒后喧哗失礼、举止放纵、丑态百出的场景;随后提出劝诫:饮酒本是文雅之事,一定要守礼有节,醉酒失德不可取。体现了周朝以礼治国的人文风貌。

北宋理学家邵雍《安乐窩诗》云:“美酒饮教微醉后,好花看到半开時。”是说美酒饮到微醺、似醉非醉之时,人的感觉最佳;好花要看半开时,看一株牡丹花,在它一半含苞、一半开放之时最美丽。
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若夫沉湎无度,醉以为常者,轻则致疾败行,甚则丧邦亡家而陨躯命,其害可胜言哉?此大禹所以疏仪狄,周公所以著《酒诰》,一是为世人作垂范、一是向世人作警诫。明代医学家龚廷贤《药性歌括四百味》云:“酒通血脉,消愁遣兴,少饮壮神,过多损命”。要坚持文明饮酒,不纵酒、不酗酒。有些人酒量大、善豪饮,也只能在特殊场合偶尔表现一下。《元明事类钞•状元酒量》载:永乐中,交趾(今越南)使者到燕京上贡,其中有两人酒量无与伦比,头天接待的官员被败下阵来。永乐皇帝下令推举善饮者到国宾馆陪饮,状元曾棨自告奋勇。皇帝问“爱卿有多大酒量?”答曰“款待好两位使者绰绰有余,不必尽下臣酒量!”于是曾状元面对两位鲸吞豪饮的越南使臣,潇洒豪放地陪饮了一杯一杯又一杯,直饮得两位使者面红耳赤、左右摇晃、拜谢辞去。第二天,曾棨上殿谢恩,帝曰:“除了卿的文学水准,单凭这饮酒之量,就该点你的状元!”另赏赐美酒一坛。我认为:在此种场合豪饮,不属于纵酒酗酒,乃是《增广贤文》教导的“遇饮酒时须饮酒,得高歌处且高歌!”既合乎外交礼节,又扬我华夏国威,岂不美哉,值得喝彩!
三、敬酒以诚 少劝不逼
饮酒之礼,贵在把握分寸。敬酒以真诚为要,需言语谦和、举止优雅。东不请,客不饮。不劝自饮是不礼貌的,强劝逼饮是不文明的。酒席宴上,既要尊重不胜酒力者停杯的权利,也可为量大潇洒的豪饮者喝彩。

相互敬酒,首先要互相尊重、态度友善,温文尔雅,有绅士风度。诸葛亮《又诫子书》曰:夫酒之设,合理致情,适体归性,礼终而退,此和之至,无致于乱。魏·王肃《家诫》:“夫酒,所以行礼、养性命、欢乐也。过则为患,不可不慎。凡为主人饮客,使有酒色而已,无使至醉”。晚唐诗人皮日休曰:“酒之所乐,乐其全真。宁可醉我,不醉于人”。这种情怀虽然可嘉,当以人不醉、己亦不醉为美。明代内阁首辅解缙《永乐大典·劝酒》云:“予尝观世欲会宾客,不论贵贱,未有不强人以酒者。劝人饮酒,故非恶意。然当随人之量以劝之,乃所以尽宾主之欢也。劝酒当以量,怎么能以酒强人,而使之失礼节、乱情性、甚至于呕吐而后已?实可耻也,实可丑也”!这位大明第一才子对强人以酒者坦率地表达了深恶痛绝的态度。
四、温文尔雅 悦人娱已
《礼记》描绘了古代君子饮酒时自我约束、进退有度的风范:“君子之饮酒也,一爵而色洒如也,二爵而言言斯,三爵而油油以退”。是讲有德行的人在饮酒时循规蹈矩的恭谨态度——喝完第一杯酒后,神色恭敬、洒脱自然;喝完第二杯酒后,温文尔雅,谈笑风生;喝完第三杯酒后,遵循“酒过三巡”的礼节,自动恭敬地退席。后世常引“三爵之礼”来提醒人们饮酒要有节制,懂得见好就收,始终保持谦谦君子的风度与修养。这是中国酒文化中“酒德”的重要体现。

庄子《渔父》中有:“饮酒以乐为主”。饮酒是社交与生活中的雅事,重在礼节、贵在适度。文明饮酒,既是尊重他人,也是守护自身。在三种场合饮酒尤其要注意: 一是挚友久别重逢,久违的愁绪和相逢的喜悦令人欢欣若狂,必须借一壶美酒来慢述别后情境、倾吐胸中块垒。朋友相逢,尤需感情真挚。此时应当少饮美酒、多叙衷肠; 二是文人聚会,最易碰撞出思想的火花。元·方回《瀛奎律髓·酒类》云:“诗与酒,常并言,未有诗人而不爱酒者也。虽不能饮者,其诗中亦未尝无酒焉。”文士与酒有不解之缘,酒催诗文兴,爱酒的文士为华夏文化催生了无比灿烂辉煌的篇章!文人相聚,尤需文质彬彬、慢斟细品。或博古论今,或吟诗对句,或切蹉诗文。杜甫《春日忆李白》就满怀着对文友“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的期盼。 三是退休的老同事,定期以酒相聚。回首昔日共事的友谊、战斗的情怀;叙述含饴弄孙的乐趣,交流养生保健的经验。让老年生活更充实,心情更愉悦。
北宋“文彦博历任四朝将相五十年,虽极贵且富,而平居接物,谦下有德,乐善如恐不及”。效唐白居易“香山九老会”故事,与富弼、司马光等一班70岁以上的13名致仕官员,组成“洛阳耆英会”。宰相致仕的司马光亲自执笔撰写《会约》八条:“一、序齿不序官;二、为具务简素;三、夕食不过五味;四、酒巡无算,深浅自斟,饮之必尽,主人不劝,客亦不辞;五、逐巡无下酒时,作菜羹不禁;六、召客共享一简(只下一张邀请函),客注可否于字下,不别作简;七、会日早赴,不待(催)促;八、有违约者,每事罚一巨觥”。这种定期置酒赋诗相亲,讲年龄不讲官职,作会友不摆资格,老有所为、老有所乐的处世态度值得我们学习!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马荣华,1948年元月出生于湖北天门。幼读私塾两年,少年师从名老中医,背诵中医典籍三年,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法学硕士学位。1984年起历任天门县(市)委副书记,潜江市市长、市委书记,十堰市市长,鄂州市委书记,第九届、第十届全国人大代表,党的十六大代表。1997年获科技部“科教兴市先进个人”奖、1999年获建设部“创建国家园林城市优秀市长”称号、2001年荣获“中华环保奖”。曾在省部级以上刊物发表作品200余篇。2003年由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创新》,2009年由国家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龙文鞭影注释》,2010年由中国农业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古代养生秘诀》,2012年由长江出版社出版《竟陵春秋》,2013年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潜江文史精华》,2025年由环球出版社出版《中国酒文化博览》。
《中国酒文化博览》55万字,分12章59节,中国食品工业协会称其为“填补了酒文化研究的空白”,是“酒文化的百科全书”,中国酒业协会评价为“酒事神州又一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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