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古城的记忆
徽城镇是一座古城,始建于秦代,唐朝以后为州治、府治之地。至民国,徽城镇为歙县治所。几千年以来,黑与白是这座古城的两种色彩;水与月是这座古城的两条声带;木雕、石雕,与砖雕,便是这座古城的表情。徽园、古城墙、东谯楼、新州石塔,脉传徽州文化的神韵,徽商大宅院简约、舒展,其雕饰丰富,也细腻,明时许国石坊巍峨、错落,其气势宏大,也矜持。徽城镇不远的地方,另有一座古城,名屯溪镇。屯溪老街飘着几缕白发,但很坦然、悠闲,是一段唤醒了的记忆。

陈铁虹画
一 西园三雕的春秋
徽商富甲天下,脐带却连着故乡,有了钱,回乡建一座宏丽的园第,不是登天之事,是易事,与显摆关系不大,却与耀祖丝丝相扣。歙县有绝峦、奇河,为山水翕聚之地,县都徽城镇居歙县之中部,有古味,也有历史厚度,一座徽商大宅院便存放在这里。
一条练江穿流徽城镇,徽商大宅院居练江西岸,故有西园之称。西园是一片古民居群,有亭阁、戏台、牌坊、水榭的点缀,建筑语言有诗意,却不浮华。10000平方米的园内,立着26座民居、1580根石(木)柱,与36个天井,另有门108扇,自明清开向未来,也开向了一个成语:户枢不蠹。尤其是,古民居与柱、梁、檐、窗、门、墙、瓦、栏、案等构件之间的相守,依赖于一种美学关系,即三雕,木可雕,砖可雕,石也可雕,无园不雕,雕即绝伦。歙县多徽商,也多奇杰异能之人,匠工独运,竟弄出了14000多件雕品,正所谓“一园之中,三雕骈美”,并加入了徽派建筑文化。
西园之匾额大气,厚重,是一件石雕艺术品,楷书,有一种形体美,却透出稳重、雄健之力。大门之右,栽几杆竹,竹心致虚守静,竹枝垂谦,于春声中摇曳一片澹泊,却有节;又植一树梅,梅高傲,不看人的脸色,却看天色,于寒霜中透出一股清香,有气节。竹与梅是一尊石雕,名竹梅图。之左,有一双松树,沉雄,挺拔;有一块巨石,嶙峋,沉着。两松生长在一石之上,盘虬怪屈,构成一种植物与土壤的关系,颇有画面感。这也是一尊石雕,名松石图。松石图、竹梅图,都是徽州石雕之上品。

陈铁虹画
浮雕、圆雕、平雕、线雕,是西园石雕的主要类别,西园有一尊石雕宝瓶,材质大理石,瓶身上飘着云,浮着雾,山也动,水也流,表现起来有难度,但,雕刻者运用了鬼斧,以浮雕为主,辅之镂空雕刻,居然叫瓶身上的图案活了。瓶与平音似,石雕以瓶为题材,其寓意当是平安了。除了山水、云雾,西园石雕的形象大多为动物、植物,也有人物、云头、书法之类,甚至,石雕还会讲古典故事,比如,周文王访贤。
这是西周史上的一个细节,石雕讲究的也是细节。西院住宅大门门罩,石质,上有一幅平雕:一条渭水,北岸有一垂钓老翁,名姜尚,炎帝族后裔。姜尚三韬六略,却遇商朝糜烂,纣王造酒池,好淫乐,嬖于妇人,他便迁居于磻溪,期待圣明君主的眷顾、垂爱。不日,果真来了一位开明之君,即周文王。其时,周文王正有一个凌云之志:灭掉商纣王。于是,他纳贤集士,慕名至磻溪渭水边,下马之后,拜跪于姜尚面前,恳请姜尚为相,辅佐周王朝。于是,姜尚钓了一条大鱼,即周文王。拜相之后,姜尚辅政,助周灭商,成了一代名贤。
西园以石而雕,石材之源有二:一是茶园石,褐色;一是黟县石,青黑色。色泽不一,石雕作品给人的视觉冲击也有别。西园石雕多见于牌坊、漏窗,与门罩,也有罕见者。西园正堂门前,蹲着一双赑屃,也为石雕。赑屃,形似龟,貌壮猛、孔武,神话生物,灵禽瑞兽。几千年来的沉淀,赑屃颇富文化象征意义,比如长寿、吉祥、镇宅、安居,与发财。赑屃有齿,好负重,这对赑屃背负着宝物,状如铜钱,便是财源。石雕是可视、可触摸的艺术,谁都会亲近艺术,加之,赑屃寓含好运、福祉,几百年来,这对赑屃便成为了竞相抚摸的对象,现在,赑屃的头部及其背负的宝物,闪闪发亮,阳光照临时更是金色绮丽。
较之石雕,砖雕题材更丰富。
西园砖雕始于明时,首创人名鲍四,著名窑匠。一般来说,水磨青灰砖色泽纯青,落地之声清脆,从配料、铸型,窑烧、出窑至打磨,工艺复杂,颇有讲究,追求的是细腻、结实,由此也最宜砖雕。泥土是无砂碛,和泥的水是清澈的,水与泥土经搅拌泥稀浆糊状,再过滤、沉淀、除去泥上的水,后用牛反复踩踏,直至成泥筋,如揉面直至成面筋,做成砖坯,晾干,才可入窑烧制。出窑后,砖青灰色,也硬,也嫩,嫩硬适度,雕刻也就适刀,却不碎,所谓游刃有余。青灰砖的炼制与火候、水有关。雕刻之前,得以光滑石在水中磨青灰砖,止于平滑如镜。之后是打坯,即构思、构图,刻出图案的框架,画面形象的层次、深浅,大多由名师主刀。接着是精雕细刻,由名师助手将打坯轮郭再加工,再创作,具体雕刻,使画面线条清晰,层次分明,形象丰满。然后,修改、粘补,排拼,乃至做榫。

西园门楼、门楣、门套、门槛、屋顶、屋脊、屋瓴、屋檐、屋脚、柱础等处,多有砖雕,或浮雕,或线刻,或平雕,都是一种创造。明时,徽商建宅第,兴砖雕,初始心态是装饰,砖雕比较朴拙、粗犷,也理性。至清时,不止是装饰,更多的是审美,讲究物象之形、画面之精,以表达内心的审美情趣,竹可直,也可以弯,枝可古,也可以今。于是,清砖雕更有了细腻美,层次感,与文化品位。
往往,水磨青灰砖体量小,却能承载复杂的戏剧故事,比如,麒麟送子、和合二仙、刘海戏金蟾,又能任由雕刻师多层镂空,还有景深,西园便有9个层面的砖雕,但,这砖的厚度极薄,不及寸许,却错落鬼斧镌,叫这砖博大起来,足见巧匠的刀法之老道、技艺之高超。至于西园砖雕的题材,山水、植物、动物、人物、文字、几何形体,是无所不及,却不涉政治。西园有一门厅,为五凤楼式,充满了往事与秘密,却如老子曰:“知白守黑。”厅侧是八字墙,墙体多砖雕,占了一大半,或透雕,或半圆雕,高浅相间,有起伏。八字墙上,飞禽、走兽凌空蹈虚,亭阁向天,水映楼台,有鸟翻荷叶,一幅江南风光的长卷。
本来,歙县西园是没有园的,是一座唐宅遗址。晚唐,藩镇兵乱,直捣长安,唐昭宗之子逃至这里,易李为胡姓,名胡昌翼,不仕,倡弘经学,并在西园这个地方立宅而居。西园有园,源于一个歙县人徐普来的大脑。1980年代,歙县有26座古民居有坍塌之忧,徐普来突发奇想:何不从民间收购,集中在西园复原,修旧如旧?于是,他用了20年的生命,将散落于古徽州的民居分拆、编号、搬迁至西园,再拼装、重造,于是,便有了徽商大宅院,其木雕也是还原如初。
木雕是艺术的生活,甚或,是生命的品质。西园三雕,以木雕为最,这与徽州山多、木材多相关,而且,木材多名贵,也优良,结实,适宜木雕,又能驱蚊、防蛀,比如盛产的银杏树、楠本、枣树、梓树、柏树、椿树、榧树。较石雕、砖雕,木雕应用更广泛,门、裙板、檐条、驼峰、华板、架梁、额枋、梁托、漏窗、斗拱、雀替、栏杆,甚至,屏风、几案、婚床、桌椅,都能见木雕。木雕素材也多,石雕、砖雕能雕的,木雕一定能雕;石雕、砖雕未能雕的,木雕也能雕。
古民居少不了隔扇门,门上多有几朵荷花摇曳,姿态蓬勃,或低垂,或仰偃,或绽放,或含苞,或单开,或并蒂,很是生动。又有虾、鱼之类游于荷间,或蜻蜓点水,或蛙歇蚌蛤,添了几分动感。木雕的灵魂是祥和,荷音同于和,荷与吉祥动物相配,便是和顺、和鸣、和美了。这不止是古人的心理暗示,更是一种精神依托。

西园木雕多为浮雕,也有圆雕、透雕。浮雕,已是司空见惯,在木质平面上雕刻,形象凹凸起伏,可独立一幅,也有一二十幅甚至更多的木质浮雕构成一组系列,表现宗教神话、民间传说、民俗风情,以及戏曲唱本。西园许多古民居穷根华丽,采用浮雕手法,将龙凤、百鸟、喜鹊、鹿鹤、蝙蝠、鳌鱼、麒麟、牡丹、桃子、回纹之类刻于梁、柱、檐上,更有几座古民居设天井,天井周边以防潮木板四围,四周木板的上部皆为漏窗,采光好,便于空气往来,上有连续图纹,如云舒卷;下半部为隔板,花草浮雕与池塘浮雕相间;上半部、下半部之间有一块连接板,横式,宽约半尺,谓之束腰,可拦截天井的飘雨、斜风,其束腰上雕刻的便是《三国演义》戏文,绕了天井一周,似有曲调绵密柔丽,唱响天井。如果古民居住的是读书人,便会在束腰上雕刻唐诗配画,形成系列,以熏陶子孙。如果古民居住的是崇善者,便会木雕《二十四孝图》《增广贤文》之类,以训导后裔。很难想象,这些木雕是如何在叩槌、雕刀、凿刀、方湖刀、毛尾刀的作用下成型的。
歙县满怀笃学、尚善、重孝、仁爱,与木雕的潜移默化有关,西园乃至歙县木雕的主旋律,正是劝学、劝善、劝孝、劝仁。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田友国,湖北省长江文化研究院副院长兼总编辑,《中华长江文化大系》主编。南京审计大学等高校客座教授。著名作家,已在《长江文艺》《作家》《安徽文学》《延河》《创作与评论》《山东文学》《北方文学》《奔流》《鸭绿江》《当代小说芳草》《都市》《时代文学》《特区文学》《中华散文》等纯文学期刊上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230多万字,出版短篇小说集《心难眠》、长篇历史文化随笔《铁规铜宗》等5部,撰写《古人类化石探秘》等16部电视专题片在中央电视台播出。曾获《安徽文学》年度奖、蒲松龄散文奖、蔡文姬散文奖、全国人文地理散文奖、全国优秀剧本征集评选提名奖、文华杯全国短篇小说奖等,并入选《中国当代文艺家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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