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秋高气爽，正是山里景色最好的时候。我们退休老干支部安排党建学习活动，时间是10月12日至14日，地点在湖北省党员教育基地——保康县尧治河村。退休之后，平日里大多在家安安静静，听说组织大家外出学习，看看鄂西深山这些年的变化，老同志们都很期待。
12日下午，我从汉口站乘G6787高铁出发，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慢慢变化，江汉平原渐渐退去，远处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慢慢映入眼帘。等到傍晚，火车抵达保康站。走出车站，山里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和武汉城里的晚风差别很大。
车站外，一辆绿色旅游大巴已经等候多时。开车的师傅四十多岁，是常年跑山路的老司机，话不多，待人朴实，招呼我们依次上车放行李。车子开动，我们从五道峡收费站驶入保神高速，也就是保康通往神农架的高速公路，目的地尧治河就在前方。
上车之后，老同志们一路闲聊。
车子往前走，除了山，还是山，山上的奇峰、峻岭、悬泉、流溪、沟壑、古木、绿树、杂草、藤蔓、苔藓是一路惹眼的风景。不少人望着窗外连绵群山，感叹过去进山有多难。司机师傅一边开车，一边慢慢跟我们介绍这条路。他说，咱们现在走的五道峡到尧治河这一段，是保神高速的核心路段，一路上一共11座隧道。其中最长的一座叫曲尺湾隧道，全长6833米，差不多6.83公里。
车子驶入隧道，外面天光一下子暗下来，车灯亮起。长长的隧道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大巴平稳向前，一分钟、两分钟，走了很久，还没驶出洞口。坐在车上，我们只觉得平稳顺畅，可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么长的山洞，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寸寸凿通的？
司机师傅还告诉我们，整条保神高速桥隧比高达85%，是湖北省桥隧比最高的山区高速公路。听到这个数字，车上不少老同志都有些吃惊。85%是什么概念？整条高速十成路面，八成半不是桥梁，就是隧道。五道峡到尧治河一带，全是高山峡谷，山挨着山，谷连着谷，地势起伏巨大，地形十分复杂，几乎找不到一块平整地块来铺设路基。也正因如此，大部分路程，都靠桥梁跨过深谷，靠隧道穿进山体，一座桥连着一条隧道，一条隧道接着一座桥，硬是把连绵大山串联了起来。
我以前也走过不少公路，平原地区修高速，整平土地、铺筑路基，难度相对可控。但在鄂西北深山修路，完全是两回事。这里悬崖峭壁，岩层坚硬，山体破碎，滑坡、落石隐患处处都有。施工人员不能放开手脚，每往前推进一米，都要克服很多难以想象的困难。
车子就这样一座隧道接一座隧道向前穿行。刚驶出一个洞口，短暂看见一段青山，还来不及细看，下一座隧道又迎面而来。我们坐在车里，安安稳稳，不长时间就能穿过从前要走一两天的崇山峻岭。可享受这份便利的时候，很少有人静下心想一想，这条路背后，凝聚了建设者多少日夜的辛苦。
我不由得想起早些年鄂西大山的模样。以前没有高速，山里人出山，走的都是盘山土路，弯多路窄，一边是陡崖，一边是深谷。遇上雨天，路面泥泞湿滑，塌方落石都是常事，一趟山路走下来，耗时很长，一路提心吊胆。大山曾经像一道屏障，阻隔了山里人和外界的往来。山里的茶叶、药材、土特产运不出去，外面的物资也很难顺畅进山。守着满山的好资源，却因为交通闭塞，很难变成实实在在的收入。
保神高速通车之后，局面彻底不一样了。一条高速穿山越岭，把保康和神农架紧紧连在一起，打通了鄂西北对外连通的大动脉。路一通，山里的山货能快速外运，外面的游客、资金、技术也能顺利进山。老话讲，要想富，先修路。这句话朴实，却一点不假。绿水青山要变成金山银山，前提就是路必须打通。没有路，再好的山水、再好的资源，都只能锁在深山里面。路通了，人和物资才能流动，产业才能发展，山里百姓的日子，才能慢慢红火起来。
这条路修起来，实在太难了。我没有亲身参与施工，但是一路车行，听司机师傅介绍，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当年建设工地的模样。建设队伍刚进场的时候，这里没有现成大路，大型机械很难运进来。他们先要在陡峭山体上开辟施工便道，在悬崖边搭建作业平台。深山里面，生活条件艰苦，没有舒适的宿舍，配套设施匮乏。冬天寒风刺骨，夏天闷热潮湿，蚊虫成群，环境十分艰苦。
开凿隧道，更是一场和大山硬碰硬的硬仗。隧道掘进，不是简单挖一个洞。施工人员深入山体内部，要面对复杂多变的地质条件，坚硬岩石、渗水、围岩风险，每一样都考验着施工人员。洞内昏暗潮湿，粉尘弥漫，机器轰鸣，工人一干就是很长时间。他们戴着安全帽，顶着巨大的安全压力，一寸一寸向前掘进。每前进一米，都要反复勘测、支护、加固，一点都马虎不得。
这些建设者，也都是普通人家的儿女。他们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为了修路，告别家乡亲人，长年扎根深山，一年到头，难得回家团聚几次。逢年过节，家家户户团圆的时候，他们依旧坚守工地，保障施工进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默默把青春和汗水洒在这片崇山峻岭之间。
他们很少站在聚光灯下，也不会有太多人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工程完工、道路通车之后，车辆往来不息，人们赞叹山路变通途，赞叹工程宏伟，很少有人特意想起，当年在黑暗隧道里挥汗劳作的那群人。但是大山记得，道路记得，每一个行走在这条路上的人，都实实在在享受着他们奋斗的成果。
车子继续向前，我们平稳穿过漫长的曲尺湾隧道。驶出洞口，远处群山连绵，秋意慢慢浸染山林。车上老同志们纷纷感慨，谁能想到，当年这么艰难的工程，真的修成了。有人说，年轻的时候，根本不敢想象，深山里面能修出这样的高速公路。
是啊，时代一直在往前走，国家基础设施一点点延伸。这些宏大工程，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奇迹，是千千万万普通建设者一步一个脚印，苦干实干，一点点干出来的。他们没有太多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只是脚踏实地坚守岗位，不怕苦、不怕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这八个字写起来简短，真正落地，背后是数不尽的艰辛。一座座桥梁横跨峡谷，一条条隧道穿透山体，把曾经阻隔人们的天堑，变成往来通途。这不仅仅是一条交通公路，也是一条发展之路、致富之路、希望之路。
我们这一代人，亲眼见证了国家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出行艰难，如今高速路网四通八达，天南海北，朝发夕至。这样的变化，不是等来的，是一代又一代人艰苦奋斗干出来的。修路工人、工程技术人员，还有许许多多坚守岗位的普通劳动者，在平凡岗位上默默付出，才有了我们今天便捷安稳的生活。
傍晚时分，大巴继续朝着尧治河前行。窗外暮色渐浓，群山慢慢隐入夜色，高速路上车灯连成一线。我坐在车上，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这次党建学习，原本是前往尧治河接受教育，可还没抵达目的地，在这条保神高速上，我就先上了生动一课。
我们经常讲初心，讲奋斗，讲实干。什么是奋斗？建设者扎根深山，不畏艰险，打通一条条隧道，架起一座座桥梁，就是最朴素、最真实的奋斗。他们用双手，把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变成现实，把大山阻隔变成互联互通。
致敬，隧道建设者。致敬所有逢山开路、默默奉献的建设者。正是他们栉风沐雨、艰苦奋斗，深山才不再闭塞，天堑方能变通途。路通了，希望也就来了；路通了，绿水青山，才能真正变成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金山银山。
今后再走这条路，我都会记得，一座座隧道背后，藏着无数建设者的汗水与坚守。他们的名字或许鲜为人知，但他们修筑的道路会一直向前延伸，承载着山里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向着远方不断延展。
2026.10.13
作者曾经的戎装照
作者简介：廖生斌，男，湖北省武汉市人，1980年11月入伍，团政委任上退出现役。1999年转业至武汉海事法院，现已退休。喜欢写作，习惯品味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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