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外河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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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像锅底水黑得像墨池。两岸不见一点灯火,岸上的人家怕枪声都紧闭了门户不掌灯。连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被枪子儿嘣灭了。
船老大们不知这地方是哪里不知船往哪里在走。太君不准吊桅灯不准挂舷灯连黑古隆冬的睡舱里也不准掌灯。船开动之前,突然用枪刺把大人娃儿们连同船老大一起逼进后舱里关着不许探头出来。但熟知水性的船老大们从河里恁急恁响的流水声中听出船走到了外河正逆着水在沉重地爬行。
唐河帮是从荆门被汽艇押着跑空趟跑到汉口的。昨日深更半夜装的货,装货的一律都是东洋兵。一铁桶一铁桶沉沉的往船上滚一直滚到天亮才滚完。装完货那些东洋兵没走,一条船上了一个,叫船老板给太君腾出前舱收拾好。白天一整天太君端着枪刺立在船头,不让一个船老大艄婆子和媳妇娃娃们上坡。到天煞黑时来了一艘小火轮。也不说装的啥船往哪里开也不说啥时卸货啥时回。小火轮拖着长长一串船开头了。

翌日天麻麻亮,船走到簰洲上头。那艘小火轮扔下船帮掉头走了。太君使枪托咚咚地敲着船板:“船老板,起床的干活!统统地停船统统地停船!”泊岸抛锚后天已光亮。各船上的太君都不准船老大离开船一步,却催逼他们再去舱里睡觉,睡到天黑起来开头。艄婆子们全部被赶到河滩上去垒灶烧火,严禁在船上燃一点火星。唐河帮就这么昼伏夜行了几天几夜。这天夜里船帮忽然被逼着拐进了洞庭湖。船老大们顿时明白过来:这是要走长沙!他们早已闻出那死沉沉的圆铁桶里头的汽油味。原来装汽油是要往长沙前线的东洋兵营里运。前线硝烟正浓激战正酣,大伙这是被逼上了一条死亡之路、汉奸之路,冒死把汽油运给东洋的汽车汽船飞机大炮喝,好叫喝饱了跑得动,与薛岳司令的队伍打仗……船老大们惊惶不安。趁拉纤时,七八个头葫芦串似地凑在一起悄声说话:“这可是往杀场上赶啊!”“俺们得赶紧拿个主意呀!您说是吧?帮头?”“咋办?太君盯得恁紧,可别玩命,走一步看一步吧!”“都死到临头啦!”鸭屁股一声不吭。他只觉得心里烧得慌口里也烧得发干发涩,不想说话也不想吐一砣涎水。过了一天。死亡之航果然首先以四条血淋淋的人肉作牺牲。没想到死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快。早上停船时,中帮随在唐河帮里的一个船老大想扔了船逃。他假装叫两个娃娃都跟他到河滩上去吃早饭,他的艄婆子早早在河滩上把饭做熟了,盛在几个碗里供灶王爷似的摆在灶跟前。吃着吃着,他趁船头的太君下前舱去干啥时,扯起艄婆子和娃娃们便朝坡上跑。他昏了头,也不看看别人船头都立着端枪监视的太君。太君放乱枪射死了他们。一家四口,像发瘟的鸡似的倒在河滩上。太君这分明是杀鸡给猴看。但眼前死的光景已吓不倒见惯了人血如河暴尸如狗的船老大们,仅仅只使他们纷纷联想各自的命运:“俺和俺一家子的命还能活几天?到时候是咋样个死法?”贪生的本能使每个无论胆大包天或胆小如鼠的船老大都萌发了掉头回逃的危险念头。太君叫鸭屁股从别的船上匀出两个人手驾那条全船死绝了的中帮扁子。死亡航行继续。

一根根颤跳不安的纤绳拽着死沉沉的油船缓缓爬行。绷得似乎随时都可能断裂的纤绳前头,一个个葫芦似的光头又串在一堆。纤绳似一根吊颈绳深深地勒进鸭屁股颈侧的皮肉里,他脖子上鼓暴的青筋活像一条蚯蚓曲扭着。只听他咬牙切齿地低语道:“……咋说也得先弄掉他狗日的枪!趁他睡死啦偷!万一惊醒了就趁他发懵快夺!偷啦夺啦赶紧往河里扔。他狗日的没枪还怕他啥?呸!”“俺使太平斧剁!”“俺一桨劈死他!”“俺冷不丁一掌掀到河里去毬!”这几张嘴龇得要吃人。但也有几张嘴像紧闭的屁眼。一向爱耍贫嘴的王二也哑着。鸭屁股急了,勾头朝跟在背后的王二翻眼睛:“您忘了您有张嘴还是咋的?”“哎哟——和我的牙齿好疼哪!”

作者近照
w作者简介:钱鹏喜,笔名鹏喜、金戈、羊角,自由撰稿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武昌理工学院教授。曾任武汉作家协会副主席、《芳草》主编、武汉文学院专业作家。主要著述有长篇小说《河祭》等5部,长篇报告文学《龙马负图》等2部,散文集《梓山湖笔记》等4部,《鹏喜中短篇小说》1部。多次获得湖北省、武汉市文学奖项,多种作品入选《湖北新时期文学大系》和《武汉文艺精品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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