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篇小说 ·同舟一口锅

 

驳船瘦弱嶙峋,小得可怜。单基夫上驳船前,想象着驳船一定比晒谷场大,多少有点激动。一上驳船,跟预料的差远了。驳船还没遇到像样的风与浪,就摇晃起来。他自己像喝醉了酒一样,也摇晃得厉害,还想吐。若不是伸手攥到了船舱门,掉进水里就不是好玩的了。心有余悸之时,单基夫摸摸自己的胸口,再叹一句,真是的,这驳船怎么还没咱老家的天井大,蛤蟆从船头一跳,便会从船尾落到长江里。

秦古邦问:“你会跳探戈么?

单基夫在湖北监利乡下摸了几年的犁把,双脚大多栽在泥巴地里,玩玩泥巴坨还差不多,哪跳过什么舞。秦古邦不屑说:“那就不要夸口,这驳船你够玩的。”一听,这话中带刺,但,单基夫知道,初来乍到的,只得装马虎,一笑了之。

驳船被编队后,两人没什么事打发时光,困觉长肉。不过,一日三顿饭得吃。秦古邦做饭有个习惯,把水放得少,饭熟后就坚硬。秦古邦的胃功能良好,米里的石粒吞进肚,也没闹过肠结石之类的毛病。单基恰恰反着,爱吃软饭,他在乡下节俭惯了,饭也做得稀,只顾当时撑饱肚子,一泡尿一拉,空着肚,照样握得住犁把。秦古邦说,一个男人爱吃软饭,嘻嘻……便笑话他

双手掌舵,是不是非得吃坚硬的饭才行?喝稀饭,舵会扭来扭去,船会乱跑?

驳船停泊铜陵港,单基夫作弊了。秦古邦把水往锅里一放,就回卧舱,翻一本艺术人体画册。秦古邦对黄金分割、三围美、色彩、角度等不甚了解,但,他一见这类画册,全身的馋虫就蠕动,说:“真美!”至于他是真懂得人体画的审美价值,还是一双眼睛长着钩,这就难说了。秦古邦对单基夫又说:“真美。”驳船上没女人,水上一漂,就是大半个月,挨不上女人的边。“看看人体画,赏心悦目,图个快活。”秦古邦爱看人体画,自有一套理论来激励他。

趁秦古邦流口水,望着人体画解馋的功夫,单基夫跑出去,偷偷摸摸跑进厨房,把锅里的水加多了。紧接着,若无其事回卧舱,无话找话说东拉西扯。秦古邦的身心正处于高潮阶段,根本不理会单基夫说些什么。两人无聊。

等吃饭时,古邦傻眼了,饭怎么变稀了?单基夫摇头,又摇头,说:“成天看人体画,走神了你。”简单吃了两口,胃就闹别扭。下次,秦古邦做饭把水放得更少。结果一锅饭依然是泥巴。轮到单基夫做饭,就不是泥巴饭,一锅的稀饭了。

隔一天,秦古邦也是偷偷摸摸进厨房,把饭锅中的水舀出来。当然,单基夫并未觉察,以为是自己给水不足。秦古邦窃喜半天。

这样一来,谁值班做饭,谁的肚皮就撑得像蝉翅一样透亮,对方就饿肚子。

驳船上有鬼缠住了。单基夫与秦古邦各揣各的心,暗想,是不是对方做了手脚吧?不明着点破对方。再做饭时,秦古邦就镇守厨房,一泡尿憋着,也不进厕所,看着可口的饭如何成熟。轮到单基夫时,他也正襟危坐在锅前,厨房门都不给秦古邦留出一丝的缝,就把挨过饿的肚子补充满了。

终于忍不了,“你以后多为师傅着想,少放水。”秦古邦说。他与单基夫年龄差不多大小,但,秦古邦上驳船早三年,把自己当单基夫的师傅,情理之中啊。

单基夫捧着一个老得掉牙的烟斗,往斗里塞那种监利味重的烟叶,点燃,深深吸一大口。火苗一闪一闪,他的年龄一下老了好几岁。本来,他长得就很着急。这时候,脸上的皱纹铺张开来,那升腾弥漫的烟雾仿佛不是从嘴里与鼻里冲出来的,是从皱纹之间跳出来的。

秦古邦就拿起架子来,歪了脸,说:“什么烟斗?土得掉渣。”

单基夫拿眼戳了一下秦古邦暗骂他,不识货!

烟斗是单基夫的一件宝物。高中刚毕业,他闲逛监利县城,发现一家旧商品市场有只烟斗抢眼,当即就淘到了手。价格不贵,就几块钱的事。他一手交钱,一手从柜台上取走了烟斗。烟斗的模样不差,长得有点独特,单说烟斗柄,弯曲,有弧线,影视剧镜头里没少这一款,大多是男主角的道具,噙在口中,带一种派头。再说这只烟斗,说是旧货,七八分的成色还是有的。单基夫当然有点自得,烟龄也开始计算了。

与这只烟斗好上了,单基夫走到哪,都把它随身带上,不分形与影。有时候,也仿影视剧中的主角,吸一口,吐一口烟圈,不管身旁有人,或没人,他都有主角的感觉了。 

 

单基夫话少。不说话时像个哑巴,半天放个屁也不会响。但,有时候一说话,就若鱼骨一样,横在别人的喉咙管里,不来,下不去。眼下,单基夫就有这样的表现,对端着师傅架子的秦古邦说:“姓秦的,你摆个什么谱嘛。你早上船,我晚上船,不都是在娘肚子里生活过十个月?未必,你是早产的。”单基夫说后,连忙张嘴噙住烟斗,猛吃一大口。

秦古邦无言以对,拳头却狠。“老子这拳头痒,正愁没地方止痒呢。”还没说完,秦古邦的乱拳递向单基夫的肩头。单基夫也不是吃素的角色,说:“你到监利一带访访,老子敢扯着疯狗的舌头玩,还怕你!”秦古邦以为,单基夫吹牛没打草稿。哪知,单基夫巴掌一 闪,扇倒了秦古邦。又加一拳,打歪了,单基夫说:“老子返工!”下,击中了秦古邦的背心。这时候,船舱外的远天处,晚霞如血,流淌在一浪一浪的江面。

秦古邦是英雄,单基夫也是。秦古邦揩净了英雄的血迹,进厨房做饭去了。单基夫提一把二胡,走向船尾,坐在缆桩上,调调弦,有一声,没一声,拉着《二泉映月》。走调又串调,像鸡鸣,像马嘶,就是没有《二泉映月》的韵味。

问题来了。单基夫的二胡声颠跑进了厨房。秦古邦听来,倒了口胃,把一只碗往滔滔的江水里一甩,甩得老远老远,却浮在水面,不往下沉。一只水鸟从天空中敛翅而下,徐徐站在那只碗上,看渐行渐远的驳船。单基夫还在拉二胡,曲调还是那个曲调。这只水鸟有了理由纳闷,拉二胡的人怎么回事?

秦古邦跑进卧舱,蒙头便睡,试将单基夫的琴声隔绝起来。但,琴声若隐若现,爬进了耳朵,“真烦人!”

单基夫没有停奏二胡的意思,换了一曲,监利民间土特产的曲目。秦古邦当然是听不懂,心烦,说:“什么烂调,老鼠黑灯瞎火专啃玉米。”单基夫独对一弯冷月,越拉越投入。一投入不打紧,两眼就盈了泪水。曲调漫天去,单基夫突然生出几分悲凉来,“为什么上这驳船呢?为什么啊。就是在乡下滚一身的泥巴,也比上驳船省心。”也是,驳船行走在水里,没日,也没夜的。人哪有个自由与自在。

事情还没完。单基夫对铺睡觉,见秦古邦拿屁股对他,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啸,扯出一口监利腔,唱起花鼓戏来。那夜,单基夫叼着一只烟斗,猛吸,猛吃。空气里的水腥味仍然又稠又重。于是,烟味淡得如尚未下锅的一丝丝竹笋。

驳船就那么一块地,两人捏不到一起,横着看对方不顺眼,那么,就竖着看,还是眼睛胀。另外,驳船上就一口锅,非合伙做饭不可。抢先一步端碗的,吃完之后,把碗往餐桌上一丢,锅朝天,碗朝地,派狼籍,“先吃完的,什么都不管。”这样一来,都抢先吃,像狼吞,似虎咽,比速度,“后吃完的,洗锅还涮碗”,便近为定俗。

一般情况下,秦古邦吃饭快不过单基夫。

秦古邦说:“别说大千世界的怪,单说这只驳船,就你与我。人与人是有。你有刚也有柔;我有柔也有刚。或者,一个人也可能有刚,也有柔。这就全看什么时候了。别看单基夫来自乡间,说话也自有分量,“你与我两个大男人,在水上漂,全看怎么漂了。”

水上漂,就是命。

秦古邦“哼一声,说:“你知不知道,我,你的师傅,生长在汉阳显正街,长江边上的汉阳,大禹治水的地方。”单基夫有点木讷,在乡间以往的泥土里,他知道大禹。大禹曾到过汉阳,听说也到过监利治水。单基夫一直以为,他若是考,不一定就落榜。

秦古邦没吱声,脸上一副深奥的表情。驳船晃过汉阳大禹治水的地方。秦古邦的第一声啼哭,发生在汉阳一座不大起眼的小山脚下。

秦古邦笑话单基夫,说他是乡下人。单基夫笑着说:“大禹建夏,那时候的监利与汉阳全是乡下哪有城与乡之别

正当驳船通过龟山脚下的江水,秦古邦立于驳船甲板上,抬了眼,看望对岸的蛇山与蛇山上的黄鹤楼。

掌舵的时候,你端架子,还说得过去,我把命交给你了。但,你我的命同舟。同舟,就要共济,得一起往前渡。若是驳船上来个女孩子,你我便平起平坐了。我就信这个!监利农民就信这个。驳船枯燥,单基夫梦里都幻想着女孩子的陪伴。何尝,秦古邦不是这样。

单基夫吸一口烟斗,突兀地说:“我行,你不行,你怎么也不行。”这话不着边际,秦古邦猜不着,也就不猜了。单基夫认真的样子,就像他祖上传下来的酿酒一样,醇了又醇,又说:“很多事,你不懂,我也不懂。我懂,也许你比我一定更懂。”越说越绕,绕得秦古邦的双眼一眨,又一眨了。

 

应了单基夫的美梦,猛然的一天,驳船上天降来一位女船员名叫王莉。

调上驳船之先,王莉在船舶公司机关干炊事活。一百来号人要吃饭,做菜又遇众口难调,挨骂是一道家常菜。炊事工八九个人,一日三餐,采购、择菜、洗菜、做菜、打菜一条龙,无巨细,忙得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王莉说,干炊事就一个字:累!烦起来,嘴巴上没上锁,怨言多,早就想换个环境,却没背景。

听说,驳船上空气新鲜,大热天,不用空调,流汗也少,不像在机关食堂做厨工,蒸笼一格格摞起来,高出大半个人头,热气腾腾,熏得人泪水滚滚。加上,几口大铁锅炒菜,铁锹翻碰铁锅,“嗞嗞嗞”的响,把人的耳膜都吵破。驳船更诱人的是,有降温费,还有颠箥费,收入比岸上可观。于是,王莉一纸调动申请递了上去。

申请不过五十字,言到极简,关键词“上船”却用了四次,意思表达很坚决。很快,调动通知就下来了。都说她境界高,有情怀。王莉任别人怎么说,也不回半句,心想,我还是王莉,高尚不高尚,我王莉最清楚。

自古,船上哪有女船员!一件连衣裙飘上驳船,单基夫梦想成真。秦古邦的感觉亦幻亦真。顷刻之间,这只小小的驳船便辽阔起来。于是,两个“水浒寺的和尚”便欢呼,像遇上了节日,一个像一只飞鸟,一个像一片行云又异口同声感谢领导英明,有体恤之心。“居然,给我们这只驳船配上了一个姑娘。单基夫没说完,秦古邦也赶紧说:“领导善解人意,而且,考虑的问题深着呢。”

关于单基夫与秦古邦之间在吃一锅饭产生的问题,领导并不知道一只驳船,可以颠,也不可以颠。根本的问题是,“和尚”的情绪应当稳定。领导也是“过来人”,懂这个。领导考虑的是,花一下驳船上的性别,送王莉来配对成双。当夜,秦古邦写了一篇日记,说“领导有人情味”。

按说,来一个女船工,一只驳船都会疯几天,何况来了个漂亮的王莉呢。王莉灵光,也贤淑,就是有点迟到了。若是早到驳船,两个船员哪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人无完人。驳船也一样,也有短处。王莉此前没考虑到这点。上到驳船甲板,她脚步得迈细,双腿得走直,高跟鞋得收进柜子。不然,高跟鞋一歪,人便会落进长江中,凶远多于吉。

秦古邦分配王莉做厨活。

单基夫对秦古邦说:“你这还像个人。”

做厨活,王莉在行,也满心欢喜。司厨之际,王莉把饭做得不硬,也不软。就是做稀了或做硬了,谁也不说多余的话,一条心思吃,偶然抬头,偷偷看一眼王莉的眉毛,与嘴唇。王莉心亮也眼明,悄然对自己说了一声:“驳船安全就好,安全就好。”王莉又说了一句话“存心自有天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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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铁虹手机画《晨曦》

 

之后,秦古邦与单基夫的鼻子与眼睛有点对上了,但,不一定全对上了。

难说,王莉烹调的技艺有什么独到之处,却毋减,也毋糙,又因她长得既美,又艳,与她做的菜一样,色香味一样没差。单基夫重重吃一口,大声感叹说:“这菜,有点监利的味道。”秦古邦赶紧尝了一口,连忙说:“好吃,好吃,这菜带着汉阳显正街那种家常的味道。”接着,秦古邦说:“显正街不在监利。”

一只驳船哪有酒店那么多的讲究。有时候,秦古邦站着吃,单基夫蹲着,两人吃得都香,几海碗饭分别落进肚子,也不嫌撑。吃完,两盘菜还是原样,没谁动筷子。回过神,两人便去抢菜吃。王莉就窃笑,或者,脸上绽放出阳光来。

谈论女人,最易消磨时光,也是船员谈论的一大母题。说到王莉,两人不记前嫌,都上了兴致。她怎么水灵灵的,挤一把,水都会把我这一百多斤的身体浮起来。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好来劲。于是,王莉的名字在两人的舌尖上蹦蹦跳跳,一聊就是大半夜。慢慢地,两人和解了。

某个夏夜,卧舱的窗开得大。闲着,也睡不着,说说王莉可图个乐。

王莉蜗居在男卧的紧壁,彼此之间的呼吸声都听得见。单基夫回忆白天见过的王莉,尤其是她玉唇里流淌出来的声音,若三月细雨,轻点船甲板。单基夫舌头一打滑,滑出一句:“恐怕是,只有皇上,才配她吔。秦古邦说:“不一定吧,我与你也有可能的。不信?等着瞧。”  

王莉羞过脸后,骂“这两个缺德鬼”!她裤腰带不敢松一个眼,就那么合衣而卧,支着耳听。

驳船上,只安装了一个厕所。王莉入厕之际,门若是被人一推,即便关着,也吓得大气不敢出,吊着胆,蹲着慌,站起来也慌,又不敢说话。

单基夫是无意的但,无意间厕所内外的男女都尴尬了。女孩子麻烦事多,有时不跑厕所不行。王莉担心,上厕所遇上“缺德鬼”,就隔窗侦察,确定没人,她才进去。单基夫想了个办法,在一个木牌的正面写上“男,反面写上“女”。王莉以后入厕时,就把“女”字翻过来。单基夫在木牌上雕字,遥想监利老家一带的厕所只用篱芭一围,男女即便打了照面,背过身,还候在外面。过后,照样嫂子长或叔子短地问候呢。不过,脚下是只驳船,跟监利老家吧一样。

秦古邦歪过脸,看着单基夫雕字,乱糟糟的头发随意飞扬,沉了一默,说:“雕字费劲,其实,用不着木牌什么的,只要在厕所之外嗅到一股化妆品香味,就会晓得她在里面了。”这话没几分正经,确实算是“经验”。王莉身上的香味很大,也很重。自然,这香味对秦古邦和单基夫同样都意味深长。

 

两个男人开始往王莉身边接近,各有各的办法,各显各的智慧。

单基夫用文的。他取出那把没多少质感的二胡,曲目是《草原之夜》。拉着,拉着,还低唱几句词来。单基夫边拉,边唱。王莉边听,边笑,渐渐地面前的滔滔水面成了茫茫的大草原。

秦古邦使出的活有些绝。他懂得,俘虏一个姑娘的心最好用诗的方式,既高雅,又含蓄。但,他不会这一套,就写日记,对王莉掏心掏肝地表达爱意,却只记录心绪,不敢示予王莉。老是这样,就太糟踏了笔墨。记了厚厚一本后,秦古邦大胆想象,王莉看阅日记的表情。秦古邦约了王莉到卧舱。王莉如期而至。问题是,单基夫不识趣,也不腾地方。秦古邦就把日记本搁在床铺上,请王莉坐床铺,他自己却出去了。

约摸一刻钟,秦古邦回了。见日记本仍在原处,似没动过,王莉又一副平静的样子,他有些失望。秦古邦认为,他最精彩的文字是一眼扫到她健美、白皙的双腿,他的毛孔就有无数的碎花花喜然撑开。其实吧,王莉读到此处,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轻吟了一声,虽然含含糊糊。一时间,大家都想说很多很多的话,又不知从哪里开头,就那么枯坐。秦古邦一脸汗珠,短了男人的斤两。

风一起,有了新的冷,转眼就临了秋。对两个男人,王莉还说不上有什么特殊感觉,究竟哪个如意,心中的确没数。王莉照样做饭做菜,赋闲时,还去男卧与他们一起小坐,也小笑。

秦古邦疑惑,这小丫头怎么有这大本事,一碗水端平着两个男人?单基夫紧了紧心跳,佩服王莉不动声色的稳重,又讨厌她不动声色的稳重。

那夜,月亮悬得很高,驳船有几层冷清。两个男人坐在船甲板上,喝酒,聊天,四眼瞧着王莉嘻嘻哈哈的样子,日子就如水一样过着,过着。之后,两人酒量与日渐长,不大哪行啊。

这夜正值中秋,两男一女坐望夜中的月亮,既亮,且圆。“妈的,月亮讨厌。突然之间,单基夫放声大叹。水手跑船,闯滩,过礁,穿漩涡,走急流,什么时候腿肚子打过微颤。但,逢年过节就怕了。静下心,一想,快挖红苕砍甘蔗了,爸的腿还好使么?妈的腰椎还能伸么?单基夫就想哭。身边没个亲人,天上的圆月属于别人。

秦古邦说:“中秋节为什么要来?不来不行么?这个年龄的男人,见了天上的圆月就会生发美丽如传说的思绪来,更何况时值中秋。 

王莉瞥一瞥两个男船员,他们闷闷不乐,她也乐不起来。王莉踅进厨房,连忙炒了几盘菜,喊他们对月共饮。单基夫从卧舱搬来一大壶酒,往月下一放。酒是监利高粱酒,在邻县都小有名气。秦古邦也搬来了一桶酒,虽说散装,但,是从黄鹤楼酒厂找熟人灌的,味正。

酒盅碰来,又碰去,超低空飞行。见他们喝得有几分醉意了,王莉拦住交错的酒盅,说:“就喝到这。醉了不好。”王莉的话温柔,拦不住两个小伙子的酒兴。秦古邦顿了顿目光,望一眼王莉,再盯着单基夫,说:“让咱俩喝,喝,喝醉了,一堆泥,好好度过中秋夜。”

单基夫也随声附和。

王莉只好由他们喝了。

相对说,单基夫有酒量,秦古邦的酒量弱一点。喝到一定份上,秦古邦止不下来,再又忘了单基夫的基因,还出了个主意续酒时将两种酒兑在一起喝。本来,这喝法犯了大忌,容易喝醉。王莉不懂酒,也不喝酒,随他们吧。再说,监利酒与黄鹤楼酒融合,想来会加深他们的感情。由他们尽兴吧。

单基夫逞能,卷起了衣袖,说:“你也不想想,我祖上就是酿酒的。”秦古邦哪会示弱,说:“你也不想想,我的脊锥承受了多少风寒。”又一盅下肚,他眼中的驳船便浪来浪去了。坐不稳,拉住餐桌平衡,随之,泥似的,倒到了甲板上。

王莉的目光一红,淌起了泪水,想去扶他,单基夫却又端起酒盅,对秦古邦说:“喝喝喝,这世上,还没有谁把我喝醉过。”哪知,秦古邦语无伦次,“你想把我喝醉……你与她……没门!”又瞧一眼王莉,说:“要醉都醉。我不放心他。”

酒醉心明。秦古邦最最担心的是,单基夫在他醉后去搂王莉的腰。单基夫明白他心中有一团阴云,和气地说:“那我陪你一块醉吧。他举起酒盅,一仰头,就把酒喝了。之后,单基夫也像泥鳅一样,从餐桌前滑下去了。

王莉扶了这个,又扶那个,没把别人扶起来,她却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她想把他们拖到卧舱,再放到床铺上,可她的父母只给了她苗条的身体,无力做到。夜渐深去。寒气咄咄逼人两个睡在船甲板上的男人打起了酒嗝,与鼾声,此起彼伏,类似江涛。王莉搬来被褥,给他们盖上。王莉守着两个男人,一夜没合眼。办这酒菜,本意是为了让他们乐一乐,反倒两个男人都把自己灌醉了。

及至酒醒后,秦古邦和单基夫才知道睡在哪里。系缆绳之类的粗事干多了,谁也不会说一句半句可听的感激话,便拿眼望王莉望时间久了,目光辣辣的。王莉不好意思,低着头,打了一个音韵很美的哈欠。苦了一夜,太困。

王莉睡觉一整天,也没把昨夜的觉补睡完。  

王莉的睡态优雅,侧卧,曲体,两臂相交护着胸。

 

秦古邦欣赏王莉的睡态,觉得比喝一碗“排骨汤”还滋润,便产生无限的美妙之念。

从王莉卧舱出来,单基夫说:“姑娘觉多了,我们放心地多看她的曲线嘛。好事,好事,养眼啊。”这是笑话,逗乐的。

不过,他们都心疼王莉。就是挨饿,不去惊动睡梦中的王莉。驳船过巫峡,又走了些时日,到宜昌港码头稍事停泊。秦古邦约王莉上岸沾土气,王莉款款起身,又改变主意,莞尔一笑:“你和单基夫上去吧。”

听从王莉,两个男人就上了岸。

王莉站在船头,朝他们喊,“给我带个哈蜜瓜回来。”手臂一扬一扬的。秦古邦转身应允。单基夫没着声,不过也点了点头。

秦古邦转了几圈,没看到哈蜜瓜的影子,耍猴的却不少。听破锣一敲,扯嗓喊,“看猴!”单基夫的脚跟就“粘住了。秦古邦说:“你等我,我去找哈蜜瓜。”腊月白天短。 这四下一跑,把白天就跑得不见了。秦古邦想象着,王莉吃哈蜜瓜灿若桃花的脸,腿就又硬朗起来。找了半天,没找到。倒是单基夫找到了他。

在单基夫眼里,秦古邦叼着一只烟,拿眼扫视着街面两侧。说实话,驳船上,秦古邦有两刷子。单说他握舵,就可见一斑。驳船小是小了点,吃水线也浅,但,有他掌舵,单基夫就没操心的份。驳船上溯川江,下漂燕子矶,没礁也没石胆敢碰过这只驳船。遇错船之际,更没什么船胆敢亲吻这只驳船。这就有道理说,这只驳船的油漆没剥落,无伤疤,多因秦古邦的技艺。不过,那是水上。到了陆地,秦古邦就另说了。这就是单基夫担心的地方。

秦古邦一转身,见耍猴的不远处正在发生一场群殴,没在意。再定睛一看,单基夫单个正与三人搏斗。他还没靠近事发现场,单基夫直嚷道:“站远些,别在这碍我的事。”什么样的大风大浪,秦古邦没见过?这阵势,他没见过。还有没见过的是,单基夫一脚踢飞了对手。等他鼓掌时,单基夫早跑过来了,告诉他有个水果摊上出售哈蜜瓜。

秦古邦惊讶。

跑过去,秦古邦挑选了一个哈蜜瓜。付款时,摸口袋里的钱包,摸不到。再摸,也没感觉。单基夫抛去一个钱包,正是秦古邦的。再惊讶,怎么回事?单基夫说:“你大脑着魔了,净想着哈蜜瓜。”秦古邦答:“我有什么错?”单基夫说:“没错。但,你的钱包呢?被人合伙偷走了,你还没知觉。”

秦古邦懵然。

秦古邦抱着哈蜜瓜上了驳船,王莉接过来,一脸喜悦。单基夫掩饰着耳边的伤痕,却没躲过她如梭的双眼。王莉吓得连连后退,呆了一下,又愣了一会,失色地问:“怎么受伤的?谁打的?”又急切地抚摸单基夫的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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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铁虹丙稀画《岸的另一边》

 

单基夫告诉她,哈蜜瓜是秦哥花钱买的。又说:“你赶紧去尝一尝吧。”

顿了顿,秦古邦说:“哈蜜瓜应该是单弟给你买的。”

王莉听不明白,究竟是谁给她买的?或者两个男人一起买的都没必要弄清楚。有哈蜜瓜,就心满意足了,就该庆贺了。

关键问题是,王莉一直抚摸着单基夫的耳边,没停下来的征兆。秦古邦就有点心生醋意,表情蓦然生硬起来。单基夫没多想,单单想的是,秦古邦的反应属于某种正常状态。不过,秦古邦仍然有些纠结:王莉没把他当回事,她的感情天平倾向单基夫了。

有时候,人会犯傻,比如现在的秦古邦。“嘿嘿,咱俩一样,嘿嘿,都被人揍了一饱顿,一起挨拳了。”秦古邦拿腔拿调,想赚得王莉的好感,或者同情。对秦古邦离谱的说法,单基夫没怪罪他,相反,笑了笑,尽管有点勉强。

秦古邦的表情多了一分古怪,问王莉,看你是相信谁了。

单基夫噙起一只烟斗,翘起腿,目光充血,看着秦古邦。按以往的脾气,单基夫饶不了秦古邦。障于面前有个温情的姑娘,他才忍了又忍。“哐”的一声,秦古邦跨出厨房,跑向船尾。

单基夫生就豹子性情,肺不是肺了,炸了,也“哐”的一声,出去要找秦古邦算账。见势不妙,王莉的目光如水流淌,拦住单基夫,说:“你们的火气从哪来?要不,就是冲我来的。好,明天我就离开这只驳船,离开了,驳船就清静了。”刚才,单基夫的目光冒着一股火焰,像灶堂的柴禾一样燃烧着。伫立船尾的秦古邦也是这样。但,耳边遇到了王莉一席话,都老实了。

单基夫一把握住烟斗,攥了一会,往甲板上一摔,烟斗就散作碎片状。

“哐”的一声,秦古邦随王莉到船舱。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讲给你听,原原本本地讲一遍。

王莉边听,边自责,就是她嘴馋,要吃哈蜜瓜。王莉有理由原谅秦古邦了。秦古邦当着王莉的面还原了真相,单基夫的肚子里就一竿子撑起了船,脸色也柔和多了,只可惜那只烟斗摔碎了。

与秦古邦这样的“冤家”相遇,未必是坏事。这“冤家”心肠也不坏,真话假话一起说,动机说纯也行,说另有企图也行。王莉诚惶,也不安,后来,干脆给秦古邦织了一件深红色的毛衣,款式新潮。秦古邦穿起来,衬出了他伟岸的体魄。秦古邦一激动,就难以自已,捧住王莉的脸,欲“吧嗒”。单基夫赶紧过来,通知他,王莉是我的女人。

王莉撇开秦古邦的手,巧妙地躲开了。临走时,王莉对秦古邦投去歉意的一瞥,话却说得很明了,“多穿穿我给你织的毛衣吧,我会很高兴的。从今以后,你我是朋友我再不欠你的了。

秦古邦叹口气,“唉,活了二十多岁,握了五年多的舵,可连一个女孩子的心都没搞懂。”

 

爱情有开头,糊里也糊涂。

单基夫也是搞不懂,王莉“怎么偏偏喜欢我这个“监利伢”?梦里千百回,腼腆起来,再回头看着王莉,他谦虚得很。王莉想,吃肉不知肉味。接着,王莉又说:“我也搞不懂你们两个男人。真的,就是搞不懂。”半晌,她还文绉绉地说:“搞不懂,我怎么就喜欢上了你。”

对于王莉与单基夫的“粘态,秦古邦想回避,却没个地方,驳船就巴掌那么大。抬头能见到,低头也见到。秦古邦想不烦,不大可能。但,想烦也不大可能。

过了不久,单基夫的性子就急迫了,与王莉商量,“咱俩该拿结婚证了。拿了‘营业执照’,就能放心大胆地开张同居了。”王莉的嘴巴正噙在单基夫的口里,这时她腾出一小瓣来,柔了声说,“急什么?”单基夫仍然急得像猴子一样,双手搂住王莉的细腰,喘了气,别着监利普通话,说:“早给单家生个娃嘛。”王莉把单基夫的手剥出来,气氛有些扑朔迷离,“我怕痒。”王莉说。

窗外有个人影在晃。

时间一茬一茬地往前换。半年之后,秦古邦搬出了卧舱,帮王莉把床上用品搬到单基夫这边来。那是个实在而又浪漫的夜晚。王莉坐在床前,心处有一只免子狂奔着。单基夫一把拥住王莉,“迟早是要起个头的。说着,说着,他把王莉弄成了一幅朦胧的画,贴上了床铺。王莉就有了轻微的晕眩。

单基夫低吟道,“我已播了种,再就看你的了。”王莉咿咿呀呀却没说出么话来,便用手指戳单基夫的鼻子。这个习惯保持了老久。

有一夜,王莉发觉,有一两只暗影从眼前掠来,又掠去。她一惊,又三声叫喊。单基夫赶紧点亮灯,问怎么回事。王莉仍然惊恐,她见到老鼠了。单基夫笑了笑,一把搂住她。驳船四面环水,岛屿一般,哪会出现老鼠?就算停泊港口,也呈半岛状,老鼠又从何而来,居然进驻驳船!王莉过虑了,或者,出现幻觉了。王莉胆颤,无眠。

天蒙蒙一亮,王莉便入厨做早饭。一看,餐桌上一片残渣,昨夜剩下的半碗排骨藕汤、大盘红烧草鱼不见了。碗半倾,盘卷曲,都一同底朝窗外。怎么回事?王莉问单基夫,又问进厨拟餐的秦古邦。都很觉奇怪。王莉说,驳船上有老鼠。余两人摇头,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驳船上才会有老鼠。这顿早餐,王莉有心思,没做。余两人自然没吃。王莉说,驳船上一定有老鼠。余两人没与她顶真,也不想讨论这个问题,秦古邦去看画册,单基夫去拉二胡了。

这种碗盘乱象,王莉在公司食堂早就见过。凭经验,她认定全为老鼠所为。不一会,单基夫进厨房,说,驳船承载过粮食。不一会,秦古邦也进来,说,驳船停泊过港口。驳船有老鼠出入,便有了多种的可能。

又一日,王莉亲眼见过,老鼠窜于厨间、厕所与卧舱之间,还瞪着鼠眼,看她惊慌的表情。王莉悚然毛骨,大气不敢出一口,想,鼠目原来不止寸光。有时候,人一惊慌,或着急,便生出智慧。王莉打电话,托人买一只猫。价钱不论高低,是吃老鼠的猫就行。隔几天,驳船在武昌余家头码头停泊,王莉匆匆上岸,抱回一只黑白相间的猫。

刚开始,这只猫不大适应驳船的颠箥,与周边的风浪,四下乱窜,乱跳,就是不干正事,不吃老鼠。王莉恨不得把它丢进长江喂鱼算了。再细想,哪只猫不吃鱼?她便借驳船停泊之际,上岸买鱼。再回船烹调,给单基夫吃,给秦古邦吃,也给猫吃。没过几天,这只猫养家了。王莉看它一眼,它就知道,该回报王莉了。

再过了几天,猫静卧在王莉的脚边,驳船上没有了鼠声。一口锅的饭与菜,你我他吃起来,三个人的心里都踏实。也给猫留几口。

驳船泊锚九江港。猫也要接地气,便随王莉与单基夫上岸。返回时,猫兴奋,迫切回家,便从王莉怀里挣脱,跳上了一条通往驳船的栈桥。栈桥长又窄,由枕木匝成。猫没细察,脚绊到了枕木上的匝口,一趄,栽进了江水。王莉惊呼的同时,单基夫奔跑上船,扯下救生圈,闪进了江水。在波涛中奋斗了一刻,他才把猫抱上驳船。

王莉一把抱住单基夫,湿了大片的衣裳,想哭,想笑,似哭,似笑……

 

王莉重又上岸,购回一条长长的尼龙绳。她在一端扎了一个圈,与救生圈一样大小;另一端牢牢系到缆桩上,随取随用,方便。尼龙绳结实,但,轻了或重了,使再大的力,绳子也可能会抛在眼鼻子底下。粗细适中,轻重刚好,就能甩老远,还会浮在水面。王莉试了,达到了预期。

单基夫对王莉说:“你的施救新方案,可以申报发明专利吔。老婆,你放心。以前,我在老家,常到长江监利段下水游泳,险冒了,水性也练好了。”

王莉说:“有家了,你的生命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有一天,王莉的肚子鼓起来了。

古邦的目光总是绕开王莉的肚子,另眼看滔滔江水。这个航程,驳船自九江卸载一船的磷矿后,便是空载。往汉口方向行舟,逆水,驳船也不像身负重载那样吃力了。有时候,秦古邦看四面的江涛,与空载的驳船,独自发呆心里空荡荡的

单基夫约秦古邦喝酒,王莉腆着肚子,进厨房做菜。青椒炒肉丝、爆炒猪肝、排骨藕汤,等等,丰盛,又可口。秦古邦喝了一口排骨藕汤,说:“这是家的味道。”又喝了一盅酒,口就没遮掩了,他对单基夫说:“这辈子,她怀上了你的孩子,我没意见。到下辈子,就该我跟她生孩子了。”

王莉再上一盘菜,说:“这么多菜,你的嘴巴还有闲空说东道西的。”

古邦说:“心里话,心里话,不说,我心里憋得慌。”

单基夫说:“过几天,我把我姨妹介绍给你。”

夜。月光照临驳船窗口。单基夫摸着王莉的肚子,一动,又一动的。他觉得,这只驳船有意思,像监利的庄稼地,一播种,便有收获。于是,对着船舱之外的一轮明月,笑。手还在王莉的肚子上摸去,再摸来。王莉就有点嗔然,“这肚子会摸大

单基夫决定,找领导把她调上岸。

单基夫说给王莉听,她打断道,“真的没你摸肚子,我还睡不着呢。”

一趟水走完,上岸回家。单基夫趁机找领导求情。他自乡下来,没什么资源。吃了几回闭门羹,单基夫就烦透了。烦归烦,还得想办法。王莉安慰单基夫,说:“算啦,一百多斤的人,还去向人求情,我男人不比别人贱。单基夫就住王莉的头,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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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铁虹丙稀画《归》

 

离预产期还有个把月。单基夫更是着急了。猴子不上树多敲几遍锣。烧香就烧个透吧。站在某一座楼梯口时,他像是去撬人家的门一样,心里直发虚,背心都湿了一大片。王莉是自己的女人,她肚里有了孩子,总得调上岸才是。单基夫又几遍鞭策自己。

远岸,有一头牛啃着草,它背后的夕阳一沉,天地黯淡了。那天,秦古邦一上驳船,就见单基夫垂着头一脸苦色。秦古邦安慰他,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说。王莉想不明白,当初,申请调上驳船,没费吹灰之力就成了。现如今,要调上岸去,比登天还要难。驳船载过矿石,装过红薯,盛过食油,就是没载过备用药,更没后悔药给她吃了。

秦古邦说:“你俩都别急,我去试试。”言毕,他当即真去找人办王莉的调动。秦古邦有佛心,少了磨劲。人家没说不办,只说等等看,就是玩套路,拖着不办。秦古邦灰心了,放弃了。

隔两天,王莉有了异样的感觉,腹肚沉沉往下坠,又有些疼痛。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早产了。王莉不断地痉摩着,先是轻微地吟着,继而就大叫喊起来。单基夫目光恍惚,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叫喊声声声更烈,王莉白着脸,淌着汗,手死死地抓着床头。这时,驳船行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水域。黑夜之下,四面环水,找个人还比生个小孩难。单基夫睁大眼睛,看着王莉腿根处正往外淌的血水,又露出了婴儿的头,便给她加油,说“快生下来了,用劲用劲”。

王莉的叫唤声带着深沉而久远的疼痛,血水泅了驳船一地。单基夫用双手托住婴儿,驳船诞生了第一声啼哭。王莉的叫唤轻柔了,渐渐像微风一样飘。

秦古邦再见王莉时,是二十多天以后的事。单基夫抱起小婴儿,又喜,又悲,说“像只猫娃”。王莉说:“大约四斤重吧。”秦古邦说:“嘿,胯档里还多一坨肉,跟你老子一个样,单家的香火靠你了。”

按民俗,产妇得坐“月子”。王莉坐“月子,是在驳船上坐的。一口锅,三个人,还有一只猫,现又添了一个小丁。单基夫的厨艺看涨。

半年之后,秦古邦动通知来了。单基夫问“怎么没漏一点风?怎么说走就走是我得罪了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秦古邦摇头还是摇了摇头,走向栈桥,上了另一只驳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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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田友国,湖北省长江文化研究院副院长兼总编辑,《中华长江文化大系》主编。南京审计大学等高校客座教授。著名作家,已在《长江文艺》《作家》《安徽文学》《延河》《创作与评论》《山东文学》《北方文学》《奔流》《鸭绿江》《当代小说芳草》《都市》《时代文学》《特区文学》《中华散文》等纯文学期刊上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230多万字,出版短篇小说集《心难眠》、长篇历史文化随笔《铁规铜宗》等5部,撰写《古人类化石探秘》等16部电视专题片在中央电视台播出。曾获《安徽文学》年度奖、蒲松龄散文奖、蔡文姬散文奖、全国人文地理散文奖、全国优秀剧本征集评选提名奖、文华杯全国短篇小说奖等,并入选《中国当代文艺家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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