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自蜀入青海、甘肃、内蒙等省区，一路西行，考察唐蕃、茶马、盐茶等古道，其线路与丝绸之路有诸多重合与结点。古道纵横，皆是民族迁徙与融合的历史现场。或废墟，或碑记，或遗址，或传说，一一记录，一一甄别。无论巍峨雪山、浩瀚沙漠、清寂戈壁还是澎湃江湖，亲历其中，都能感受到中华民族的生存智慧与发展动力。长路迢迢，风餐露宿，不能尽情铺陈，惟以小词记之。是为序。
作者近照
后记：因考察唐蕃古道，经四川马尔康来到青海果洛藏族自治州。该州地处青海东南部、青藏高原腹地、黄河源核心区域，平均海拔4200米。境内玛沁县大武镇乃州府所在地，阿尼玛卿雪山距大武镇86公里。此山为藏区四大神山之一，亦是黄河源头第一大山。该雪山东部的黄河河谷是唐蕃古道南线支线，从玛沁县拉加寺渡黄河进入左岸河谷，途经大武镇、雪山乡、下大武，再向西接入玛多县黄河源主道，全程140公里。唐、宋、明、清时期，藏地牧民、盐茶商队、部族往来都要走这条支线。今天的德马高速（德令哈—马尔康）将其全程覆盖。
大约从公元前7世纪，在古羌与早期吐蕃原生众神崇拜体系中，阿尼玛卿就被奉为黄河源头祖神、部落寄魂山。在唐蕃并立时，转山活动便有规范的祭祀流程。到公元10—13世纪，即两宋唃厮啰时期，佛教融入转山体系。到16世纪之后，官方大型祭山、集体转山全部采用格鲁派仪轨。
唐蕃古道形成后，历代商人会为转山者提供物资供应的便利，而途经的商贾及各类行者，也会虔诚地参加转山活动。由此可见，古道即商道，也是信仰巩固之道、文化交融之道。
后记：青藏高原所在的整片区域曾被特提斯古海覆盖。随着印度板块持续撞击欧亚板块，区域地壳不断隆起抬升，柴达木一带海水逐步消退，形成一片巨型内陆古湖，茶卡盆地便是这座古湖东侧的一处凹陷洼地。当鄂拉山构造隆起，隔断茶卡向东通往黄河的通道，盆地彻底封闭，变为纯内陆湖。地表水只进不出，盐分开始持续囤积，逐步形成4—15米的天然石盐层，造就今日“青盐之海”的茶卡盐湖。
现在，盐湖仍完整存续，被正常地规模化开采，每年湖盐总产能达250余万吨，食用盐30余万吨。整片湖区面积154平方公里。供游客观光旅拍的天空之镜主景区，依托旧盐场遗址打造，与湖区西侧盐矿完全隔开，互不影响。景区内的盐湖属天然结晶卤水湖，湖面平坦、盐壳厚实，无风时倒映云天远山，白日是“中国天空之镜”；高原无光污染，夜间湖面映银河，雨后水气朦胧时水天相融尤为奇妙。
我来时正值黄昏，刚刚欣赏夕阳，骤雨突至，倏然又云散虹起，见晶池中一红靴少女痴对雪峰，意境甚佳，遂吟此阕。
后记：小暑日，我自茶卡镇驱车，专程来访伏俟城遗址。“伏俟”为鲜卑语，汉译为王者之城，民间俗称铁卜加古城。其址在青海省海南州共和县石乃亥乡铁卜加村西南。
吐谷浑是辽东慕容鲜卑分支，4世纪初西迁青海，逐步统一高原氐羌诸部，建立吐谷浑汗国。公元540年，夸吕即位，定都伏俟城，始称可汗，开启吐谷浑最强盛时代。此地作为王都延续百余年。隋代炀帝西征，吐谷浑战败，伏俟城一度被隋占据；唐初，李靖大军平定吐谷浑，汗国沦为唐藩属；663年吐蕃崛起，攻灭吐谷浑，伏俟城彻底废弃，逐渐沉沦为草原废墟。
1986年，该城遗址被公布为青海省省级文保单位，2019年，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后记：乌鞘岭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关隘。西汉霍去病西征翻越乌鞘岭，沿山修筑长城、壕堑，筑成中原西出河西的第一道防线；明代又重修夯土长城、烽燧、军堡，汉明两朝长城环山层叠，国内罕见。我从西宁驶入甘肃天祝县境内的祁连山区，沿途所见清溪婉转、翠峰如簇。当地数十年生态保护，成效显著，昔日险峻关隘，如今已成西北通途。
后记：今日过乌鞘岭后，又专程探访天梯山石窟。公元412年，北凉王沮渠蒙逊迁都姑臧（今武威），召集高僧昙曜与能工巧匠开凿此窟。天梯山石窟是国内首个由帝王主持营建的石窟工程，被誉为“中国石窟鼻祖”，亦为云冈、龙门石窟的直接艺术源头，距今已有一千六百余年。现存大佛位于第十三窟，俗称大佛窟，高约30米，面阔19米，进深6米，依山体崖壁凿造，是天梯山规模最大的洞窟。
天梯山石窟是丝绸之路上连接西域与中原的艺术桥梁，大佛窟是其杰出代表。我来时骄阳如炽，离时铅云忽起，大雨骤至。
后记：鸡鹿塞坐落于内蒙古巴彦淖尔市磴口县境内，是汉代阴山防线三大雄关（高阙、鸡鹿、阳石）之一。汉武帝元狩三年（前120年），卫青收复河南地后修筑。霍去病、窦宪数次出击匈奴，于此翻越阴山直捣漠北。窦宪、耿秉率八千精骑出鸡鹿塞大破北匈奴，终结匈奴漠北霸权。班固随军撰文刻石，名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便出自此次的“燕然勒石碑”文；汉宣帝甘露三年（前51年），呼韩邪单于入朝归附，汉廷派遣重兵护送单于自鸡鹿塞北归；竟宁元年，王昭君随呼韩邪由此出关前往漠北。传说二人曾在此石城暂居八年，此地也成为汉匈和亲最具代表性的地理符号。
在鸡鹿塞建造的年代，鸡鹿塞山谷林木丛生，关前的屠申泽烟波万顷，湖岸芦草连片，良田遍布，水草丰美。此后，气候千年持续恶化，湖泊逐渐干涸，全域成为戈壁盐碱滩，狼山上的林木全部消失，成为寸草不生的石山。我站在鸡鹿塞断墙上，抚今思昔，深感气候改变历史。近年来幸得生态大保护国策，河套地区生态大大改善。而昔日隔绝蕃汉的关防锁钥，已成为各族文化交流与商贸往来的通途。
后记：乌梁素海，蒙古语意为红柳湖，是黄河流域最大淡水湖，荒漠罕见大型河迹牛轭湖，有“黄河之肾”“塞外明珠”之称。地处巴彦淖尔乌拉特前旗东侧，背靠乌拉山。
隋唐时期，这片洼地尚为平地，是北疆边防核心。隋代大同城、唐代天德军修筑于此，郭子仪在此屯田戍边，经营河套军垦，抵御游牧民族，此地曾是汉唐分隔蕃汉的前沿重镇。公元849年强震，黄河泥沙淤积，古城逐步被洪水湮埋，完全没入湖底。
1850年（清道光三十年），狼山山洪泥沙淤塞黄河主道，即北河（乌加河）15公里河道，黄河古流彻底南移。乌梁素海收集无法流入黄河的若干小河，遂成巨浸。1949年，乌梁素海的水域达历史峰值800余平方公里，现存水域293平方公里。上世纪90年代起，河套农田化肥农药退水、城镇生活污水、工业废水持续入湖，年汇入污水数千万吨。2018年至今，国家启动乌梁素海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修复工程。八年时间过去，如今水域持续提升，百余种候鸟重返湖区，重现碧水连天、鸥鹭回旋的盛景。拜生态保护之所赐，乌梁素海重新成为名副其实的“塞外明珠”。
作者简介：熊召政 ，湖北省英山县人，1953年12月诞生于大别山区的一座温泉小镇，系中国当代著名作家、诗人、学者。已出版长篇历史小说、中短篇小说、散文、历史札记、诗集四十余部。四卷本长篇历史小说《张居正》2002年问世后，被誉为中国新时期长篇小说的里程碑，获第六届茅盾文学奖。近年来，其作品多次获得各种奖项。历时十二年精心创作的四卷本长篇历史小说《大金王朝》已出版发行。系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华文化促进会名誉主席、湖北省文联名誉主席。西安交通大学丝绸之路历史文化研究院院长、资深教授。
喜欢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