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当回荡在阿格拉和斋普尔古城上空的古兰经唱诵声，不由分说地灌进我耳朵时，当一座座清真寺及其高耸的宣礼塔从车窗旁掠过时，当看到戴着白色小圆帽的穆斯林人在街头巷尾集体祈祷时，我有些疑惑了：难道我置身在九成以上人口都是信奉伊斯兰教的土耳其？
1453年5月29日，奥斯曼帝国攻陷了君士坦丁堡，当天就宣布将圣索菲亚大教堂改为清真寺，最终形成这座耸立着4个宣礼塔的标志性外观。它象征着基督教被伊斯兰教取代，伊斯兰文明终结了拜占庭文明。
让我把镜头拉回到印度。闻名于世的泰姬陵，周围有四座 40 米高的宣礼塔，是伊斯兰信仰的象征。
新德里老城的贾玛清真寺，宣礼塔高耸入云。
印度是世界宗教的重要发祥地，素有“宗教博物馆”之称。印度教、伊斯兰教、耆那教、锡克教、佛教，以及基督教、祆教、犹太教、巴哈伊教等，都在此共存。
宗教深刻融入社会、政治、经济与文化，渗透进绝大多数印度人生活的方方面面。直到今天，信仰依然是印度社会最坚实的底色。
公元前6世纪，释迦牟尼诞生于古印度迦毗罗卫国。他舍弃王位，在恒河流域苦行求索，最终悟道成佛，创立佛教。佛教倡导众生平等，以慈悲、智慧、中道、解脱为核心，一度成为古印度的重要宗教，并广泛传播至东南亚、中国等地，深刻影响了数十亿人的精神世界。
在印度，佩戴白色小圆帽的群体，是信仰伊斯兰教的穆斯林。
可我不明白，印度明明是佛教的诞生地，可我在这里行走多日，却几乎未见身披袈裟的僧人，也难寻一座香火旺盛的佛教寺院。眼前最鲜明的，是印度教的神庙与伊斯兰教的清真寺。一个被誉为“佛教圣地” 的国度，为何会弥漫着如此浓厚的伊斯兰气息？
聚集在大街上做礼拜的穆斯林信徒。
回望历史，答案藏在文明的此消彼长里。笈多王朝时期（4-6世纪），统治者大力扶持更契合印度社会结构的印度教。大乘佛教却日趋精英化，远离底层民众；小乘佛教又局限于僧侣圈层，难以与印度教抗衡。在本土宗教的挤压下，佛教逐渐被边缘化。
真正给印度佛教致命一击的，是外来伊斯兰势力的进入。8世纪至13世纪，阿拉伯、突厥等穆斯林势力相继进入印度。征服者在扩张过程中，对以寺院为核心的佛教体系进行了系统性打击。千年佛寺积累的财富被劫掠，大量寺院被焚毁，僧众或殉难、或流亡。
烂陀寺创建于5世纪初笈多王朝，7世纪时为印度第一大寺，常住上万僧众，藏书极丰，传有九百万卷。唐代玄奘和尚曾在此留学。12世纪末遭穆斯林军队焚毁，逐渐湮没。19世纪才被考古发现，20世纪起系统发掘，2016年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1193年，古尔王朝军队焚毁了那烂陀寺与超戒寺。这两座古印度佛教的最高学府，百万卷经籍化为灰烬，大批僧人遇难或远走尼泊尔、斯里兰卡、中国西藏等地。这一事件，标志着佛教在印度本土的核心传承彻底断裂。
翻拍网图超戒寺遗址。
超戒寺始建于8世纪波罗王朝，是王朝的国家寺院，密教（金刚乘）核心道场。有108座附属僧院、六重门各设高僧答辩，是9-11世纪印度佛教的学术顶峰之一。1193年同遭穆斯林军队摧毁。
穆斯林势力的到来，终结了佛教在印度次大陆的主导地位。曾经照亮印度的佛教文明，渐渐退化为史书里的记载与考古现场的残垣。佛教在发源地的衰落，不只是一场宗教更迭，而是一段文明主体性的失落。
新德里胡马雍陵，被誉为是用石头书写的伊斯兰莫卧儿帝国史诗（胡马雍是莫卧儿帝国第二代皇帝）。
望着印度那些伊斯兰风格的古建，想着早已淡去的佛教印记，我懂了：任何文明都没有天然永存的特权，不会因曾经辉煌就自动延续。文明的生命，靠的是对文明的传承，靠的更是守护文明的力量。
作者简介：周家华，男，1951年出生，湖北洪湖人。副研究员、主任记者。中国文化艺术发展促进会会员、湖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曾任中国水运报社记者、副社长；长江航务管理局党委宣传部部长；《长江航运》杂志主编。出版有新闻文学作品选集《沧海擷浪》、摄影作品选集《镜头视野》，《京杭运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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