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目连山诠释佛典
目连山，居于石台矶滩，矶，《增韵》曰，石激水也。滩，水边泥沙积成的平地。数矶伸入水中，与沙滩相对应，为矶滩。在一片矶滩、绿水中，耸立着一座目连山。与牯牛降不同的是，目连山不是因象形而得名的，是以佛陀弟子之名而命名的。目连，全称大目犍连，本名拘律陀佛陀，婆罗门姓。目连为佛法而生，也为佛法而死，他一心护佛，忠于佛法，不染外道。于是，与外道结怨，后被暗杀，死于弘法经行中。说目连以身殉佛，是言实相符的。目连壮烈牺牲了，但，佛法还在流传，比如，无时、善说、能将、来尝、现报，与智者自知；目连随时修道、以正行教化众生至菩提，与亲身证悟的佛法影响也还在。至今，许多的寺庙里，有这样的格局，释迦牟尼佛雕塑居中，一旁为目连，另一旁为舍利弗，虽为释迦牟尼佛的随侍，但待遇也不薄，与佛祖一样，被香客膜拜。
其实，佛法就是出世间之法，脱离世俗，修行觉知，讲求自我的修持，与世间法相对而言。世间，由帝王以国法的尺度来统治，国法即王法，帝王之法，一个人之法。那么，王法与佛法便产生了某种关系，或以王法毁佛法，或以王法护佛法。南朝时，出了个梁武帝，名萧衍。萧衍身上有汉朝宰相萧何的血统，但，萧何不信佛，萧衍信佛，早年便皈依佛门，执政以佛化治国，诏令全民奉佛，于是，僧尼多达82万人、佛寺2846座，为南朝佛教全盛期。梁武帝还登堂讲授佛经，亲手注释佛经，多次入寺舍身，最长一次长达51天，而且，脱了龙袍，不理朝政，还削发为僧，穿上了法服。
梁武帝有个儿子，名萧统，公元502年始，萧统便有了封邑石城县，从首都健康至石城任职，萧统干了十七八年。其间，他在封地大兴佛寺，以效忠信佛的父皇。一天，萧统至目连山附近游察寺庙建设，却遇见了一位尼姑。尼姑秀丽，法号慧如，正在湖池边洗衣。萧统也是气宇轩昂，一眼便看上了慧如。慧如胸峰挺拔，因藏了书卷、才气。于是，当时梁朝的太子与草庵的尼姑发生了恋情，并私定了终身。这事传到梁宫，梁武帝龙颜一怒，这对恋人的姻缘便穷尽了，美丽的尼姑也忧郁而终。
目连山有个不远的地方，名梅龙。据传，清乾隆帝在这里与才女李凤姐游龙戏凤。早在乾隆帝之前，便有人玩过这种游戏，比如萧统。在目连湖边，萧统遇见一位浣洗少女，虽为村姑，却貌美，便来了诗兴，曰：“村姑湖边弄水响，”话音未落，浣洗少女以诗答曰：“公子马上听音忙。”萧统一惊：这女子身上有种书卷气，难得寻觅，便与她谈情起来。之后，爱来情往，如胶也似漆了。梁武帝哪想娶村姑为儿媳，将太子召回深宫，下令软禁太子。太子思念目连湖边的情人，忧郁不堪，病死了。村姑痴情，日夜坐在湖边，等候太子归来，最后，积劳成疾，倒在了湖边，成了一块石头，名睡美人。睡美人全裸，腿修长，臀饱满，侧卧，胸乳向山，背向外，冷艳，圣洁，却不容侵犯。
明万历年间，有个剧作家叫郑之珍，他上目连山，不止是游览观光，也未在睡美人前流连，是创作剧本。在一间倚山、面水的房屋里，郑之珍创作出了《目连救母劝善戏文》。一座山，一部戏，本来是不交界的，但，一个剧作家的出现，一部戏便诞生于一座山了。一座山，一个剧种，本来也不相干，但，一部戏的诞生，一座山与一个剧种也有了关联。
在海边/陈铁虹
这个剧种很古老，唐初就产生了，名目连戏。何谓目连戏，起源是戏的故事是目连救母。起初，目连戏的形式为说与唱。至宋时，以杂剧盛演《目连救母》，开始引入了舞蹈、武术、音乐、戏曲，与杂技，表演无所不包了，便合了民间的口味，在目连山一带流布开来，沿袭到明时。但，郑之珍觉得，剧本有点粗糙，故事也单调，孝道文化的底蕴表现得不大充分。于是，他将目连山的山歌、民俗、传奇、故事，植入剧本之中，在目连山一带演出后，轰动一时。于是，目连戏这一剧种便定型下来了。后来，从目连山一带出发，唱遍了徽州，诸腔杂陈还唱响了皖北，乃至江西、江苏、浙江，目连戏远播声名了。
目连山是目连戏的发源地，也是《目连救母劝善戏文》的创作地。郑之珍这一剧本的核心故事也是目连救母，源自于一部佛经，名《盂兰盆经》，是2700多年前从古印度传入中国的。目连山也向孝，以980公顷的稿纸，大写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得到神通之后，目连有了一双神通眼，可洞察阴阳、人鬼之事。但，这神通来得太晚，因为他的母亲已离世，正在鬼门关煎熬，骨瘦如柴，喉细如针，一副饿鬼的模样。目连心很疼，想挽救母亲，便用钵盛饭，夜闯鬼门关。鬼门关阴森、恐怖，鬼王怪异、狰狞，目连原想以己之神力，送饭给母亲吃，但，神力也无济于事，刚把饭送给母亲，瞬间便成了灰烬。目连试了几次，都是这样的结局。
目连想到了佛陀，便求教于佛陀：“何以救出我母亲？”佛陀通世间，也通世外，曰:“她身戴罪孽，受这样的苦难，也是恶有恶报。凭你一己之力，是救不了她的。”目连焦急了，想母亲十月怀胎，半年乳哺，吐甘，咽苦，养育之恩重过于山，眼下，亡母受难，何以孝道相救？佛陀开始“觉他”，告诉他，得借十方僧众的功德才行。十方僧众，其德汪洋。佛陀一点拨，目连明白了。
七月十五日，为夏安居修行圆满之日，众僧或经行，或禅坐，或独觉，或本寂，皆同一心。于是，目连广设盂兰盆，恭敬，虔诚，以敬奉十方僧众，救度亡故之母。盂兰盆巨大，可容百味饮食。设斋供佛及僧，也是一种功德，能抵母亲生前的深重罪孽。于是，目连的母亲总算出了苦海。
这个故事不复杂，人物关系也简单，却成了佛典《盂兰盆经》，是因为目连讲孝道，与佛陀普度众生，慈悲为怀相契合，与儒学的孝伦理也相符，为历代帝王所用，便不足为奇了。西晋时，《盂兰盆经》始译成汉文。至南梁朝，梁武帝读了这部经书后，于公元538年，在同泰寺开创了盂兰盆会。对此，《佛祖统纪》有记载。
同泰寺巍峨，九级浮图耸入云表，居于南梁宫廷之旁，为梁武帝下诏而建，意在为全梁臣民消灾、祝福。更有意味的是，宫廷与同泰寺相向各开一门，皇宫与寺院来往直通，治国与礼佛、诵经相达，梁武帝将大部分权力兑换成了佛事。设盂兰盆会之后，每逢农历七月十五日，梁武帝便亲自主持仪式，以盂兰盆盛百味美食，敬奉佛及僧，以承仗众德，佑臣民延年益寿，解天下人的痛苦。盂兰盆会之制，为梁武帝后世所承袭，并在南梁一以贯之。
唐季也兴盂兰盆会，尤以李豫、李适为代表。公元763年，李豫平息安史之乱，龙椅坐稳了，但，天下也不太平，仍被敌人虎视耽耽。为了国祚灵长，他开始信佛，并号令天下兴佛。遇敌侵时，下诏集合僧人诵读《仁王经》；敌退后，对僧人重重赏赐。对有影响力的和尚、主持，封官至卿、监，拜爵至国公。而且，仿梁武帝设盂兰盆会，却独创仪式，废施盆于寺，立宫内道场，添高祖之下七圣位，并挂巨幡，列帝名，张扬于天空下。至大历年间，唐代宗已沉溺于佛事，讲经，说法，到了迷信的地步，甚至有些扭曲，借人鬼之事设教，以祈祷天神，意在愚弄百姓，并造神，立皇威。公元779年5月20日，长安宫紫宸内殿，李豫驾崩。
水粉画《古桥》/陈铁虹
但，信佛、兴佛，乃至侫佛之风未止，李适登基，是为唐德宗。唐德宗继承了亡父的衣钵，每逢农历七月十五日，亲设盂兰盆，举行盂兰盆会，拜佛，敬佛，盛大而庄重。上行下仿，目连山上山下，也置盂兰盆，盛百味美食，藉奉佛及僧，以佑孝父母乃至前辈寿比南山，佑护七世父母离苦即乐。当然，这一天，民间有另一种叫法，曰鬼节，慎终追远，祭祀逝去的亲人，又名孝亲节。于是，拜佛与祭祖便发生了关联，一并成为民间节日了。
宋至元，目连山一带有了一个节日，名祭祖日，也是农历七月十五这一天。每个家族都有先祖、亡亲，都会举行祭祀活动，安放供桌、供品，与香炉，上香、奠酒，焚烧纸钱。祭祀的过程，便是饮水思源的过程。至清朝，目连山一带对这一天更重视，街头巷尾，村前村后，都举行盂兰盆会，诵经，也祭祖。至夜，湖潭河溪里便会飘浮着一艘艘的纸船，与一盏一盏的灯，意在慈航普渡。
目连救母的故事没有泥洹，还活着，还在劝导今人行善、积德，恪守孝道。《增广贤文》云：“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动物尚且做到了，更何况人！人之道，孝为先；千万事，孝为先。孝，不止是对生命源的感恩，是一种意识形态、社会的稳定传承，与人类文明的延续。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田友国，湖北省长江文化研究院副院长兼总编辑，《中华长江文化大系》主编。南京审计大学等高校客座教授。著名作家，已在《长江文艺》《作家》《安徽文学》《延河》《创作与评论》《山东文学》《北方文学》《奔流》《鸭绿江》《当代小说芳草》《都市》《时代文学》《特区文学》《中华散文》等纯文学期刊上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230多万字，出版短篇小说集《心难眠》、长篇历史文化随笔《铁规铜宗》等5部，撰写《古人类化石探秘》等16部电视专题片在中央电视台播出。曾获《安徽文学》年度奖、蒲松龄散文奖、蔡文姬散文奖、全国人文地理散文奖、全国优秀剧本征集评选提名奖、文华杯全国短篇小说奖等，并入选《中国当代文艺家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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