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河祭》连载 · 第10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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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长见祖父的船走开了,又挥挥手叫东洋兵下舱去戽水,却叫外祖父上来摇橹开船赶路。外祖父正使劲戽水戽得挺卖力戽得舱底隐隐露出一道破缝来。他便指给站在舱口的曹长看,比划着手势说要上坡挖一坨泥巴来糊住破缝。这时朱帮头已打舵把船靠近河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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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长挥挥手,外祖父便拎了个吊桶跳上坡。他挖来满满一桶黄泥巴倒在舱底糊粑粑似的糊起来。泥巴还不够,他把吊桶扔到东洋兵的脚下叫他再去挖。东洋兵白了他一眼站着不动,但曹长鼻子里哼了一声,东洋兵赶忙提起桶跳上坡去。等东洋兵搬来一桶泥巴,外祖父便接过去捏了一砣用手指头捻着说这泥硬了,他冲东洋兵嘿嘿一笑解开裤腰朝桶里尿了一泡尿再伸手在桶里搅起来。东洋兵慌忙捂住鼻子嘻嘻地晒笑着。曹长抬头望望那帮船已走远了,便警惕地端起枪走到船头朝岸上张望。

舱里。东洋兵立在外祖父身后饶有兴致地瞧着他把泥巴搓成泥团捏成泥饼拉成泥条往船缝里碾着砸着。瞧着瞧着,外祖父手里捧的一团稀泥高高地举过头顶,怎么没砸向船缝却叭地砸在他的脸上粘着,把他粘成一个没鼻子没眼没嘴巴的泥面人。东洋兵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头上又给扣上了装满烂泥的桶象戴上了个钢盔。他张嘴想叫唤可泥巴浆子灌满了他的嘴。他急得浑身汗一炸,猛蹲成一个骑马式站稳脚跟,双手抱住头上的泥桶使劲往上脱。但外祖父的手使劲按在桶底上,他咋脱也脱不掉急得团团转伸手乱抓。这时外祖父便把斧头举起来劈柴似的举过头顶,他很兴奋,一字一顿地低骂了一句:“俺、日、死、您、东、洋、鬼、子、的、先、人,您、也、有、今、天I”骂完了那举得高高的斧头便恶狠狠地对准东洋兵象个木柱头似的头顶劈下去,那斧头扯着风闪着寒光要把那个头颅劈成两个葫芦瓢或一株两瓣红叶的人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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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的计策是很高明的。他使了拖延麻痹计声东击西计诱敌深入计调虎离山计。这会儿他得了手,打算先劈了东洋兵再躲进舱旮旯里蹲着,等曹长跳下舱来找人时再劈了曹长,一举报完一巴掌之仇三妮子和水水之仇沙洋大轰炸之仇。但外祖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刚才不该慢腾腾地骂那一句延误了时间。在他咬牙切齿的骂声中那个健壮的东洋武夫已感到了灭顶之灾。趁他骂人的功夫,东洋兵猛一躲闪用力托起头上的泥桶朝对面狠狠一砸。没砸着外祖父,但他连人带桶一起都砸在舱壁上砸得轰隆隆一响。曹长闻声赶到舱口一枪便射掉了外祖父手中的武器。曹长的鼓眼珠完全鼓出了眼窝,象两个灯泡子挂在脑门上射出逼人的光彩。他搂着枪打算再朝外祖父的胸口射,但他又垂下枪口退了枪栓。他习惯于用枪刺挑人,他要不慌不忙地挑死这个坏了良心的船伕。外祖父感到他的脸上的麻窝窝里溅满了稀泥巴点子,他伸手往脸上揩了揩不料揩了满脸的血揩成了个狰狞的鬼脸。他的舌头伸出来舔舔嘴角的血咂了咂那血的腥味,然后对着曹长急促地啐了一口:“呸!俺日您东洋鬼子的祖宗您下来!”骂完他那血糊糊的手又利索地摸起斧头举起来。斧刃上的血水顺着斧柄滴落在舱水里。叭嗒叭嗒叭嗒。曹长倒真被外祖父的凶样子给吓住了。他愣了一会儿大概在想是跳下去与外祖父拼杀一场呢还是干脆一枪抠死算了。

外祖父也在想:趁他往下跳俺就赶紧一手抓住他的枪筒子一手举斧劈死他!手脚要麻利!但是外祖父忘了躺在舱底的那个泥面人。他刚才跌倒在舱里头撞在舱壁上撞得太重给撞昏了。这会儿他清醒过来,伸手抠出眼窝里的两砣泥巴便看清了外祖父的后腰。他在外祖父的背后从胳肢窝底下一把箍住了外祖父的腰,呀呀呀地举起来。曹长见状就挺了挺枪刺叫东洋兵把外祖父甩到甲板上来。而就在这时,曹长的背心窝突然被一根篙子戳了一下。可惜这一篙戳得不太重,他打了一个趔趄身子朝前闪了几下又朝后闪了儿下,没栽倒。他及时把长枪的枪刺撑在甲板上立稳了脚跟。

曹长回头一看,从背后袭击的是独腿朱帮头。朱帮头再次举起篙子要戳他,一见他的眼珠子凸出来了便吓得扔掉篙子朝后艄蹦去。曹长很痛恨这阴险的一篱!他扔下外祖父去追打独褪。外祖父没提防被人从背后拦腰拖住。他两脚腾空乱踢乱扑楞却挣不脱东洋兵那铁箍子似的手臂。外祖父急中生智用斧头朝自己的前腰狠剁了几下,结果把东洋兵的手指头剁胡萝卜似的剁得稀烂。东洋兵惨叫着松了手。外祖父反身一斧头劈在他的脸上劈得血光一闪!曹长把朱帮头逼进凉棚又逼到艄后用枪刺把他挑进河里,便又端着给血烧红了的枪刺冲到船头来。这时外祖父正抓着那把红烙铁似的斧头扒着舱沿往上瞧。他爬得恁费劲恁艰难爬了半晌也爬不上来。他已泄了元气,他劈破了自己的肚皮流了一舱的血。他仿佛没看见曹长的嘎吱嘎吱的黑长统靴踩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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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不知道曹长已居高临下地端着枪刺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他还是爬他的。斧头捏在手里很费事,他就哐当一声把斧头撂在舱口的甲板上。他终于爬出舱口,趴在甲板上喘着气。曹长用打了铁掌的靴底轻轻一推把他推翻身仰躺在船舷。这时曹长便看见他的裤腰脱了露出肚皮子,肚皮予上已剖开一道口子。一嘟噜肠子从破肚子里慢慢滑出来。那肠子粗的细的直的曲的盘绞在一起裹着厚厚的白板油冒着丝丝腥热气跟猪肠子一模一样。外祖父感觉到自己的肠子流出来了。他瞪着恁大的惊奇的眼睛用力低头想瞧瞧自己的肠子,但他的努力纯属枉然他的力气都随着肠子溜出腹腔。他明白了这个道理.不知是不甘心地还是下意识地用双手托住肠子往肚子里塞。那肥嘟嘟的肠子塞不住,五脏六腑都从这个弄潮汉子的血肉之躯里奔涌出来……曹长后退几步垂下枪刺,若有所思地俯视着这个满脸麻子的中国船伕。外祖父的遗恨是永恒的。这个鲁莽汉子指望再咋的拼着他的一条命总能杀两个,赚一个好给三妮子和水水赔本。唐河帮首领张张嘴龇出难看的黄牙又使劲一咬,运足最后一丝气力,双掌撑着船舷,弃船翻身滚进襄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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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钱鹏喜,笔名鹏喜、金戈、羊角,自由撰稿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武昌理工学院教授。曾任武汉作家协会副主席、《芳草》主编、武汉文学院专业作家。主要著述有长篇小说《河祭》等5部,长篇报告文学《龙马负图》等2部,散文集《梓山湖笔记》等4部,《鹏喜中短篇小说》1部。多次获得湖北省、武汉市文学奖项,多种作品入选《湖北新时期文学大系》和《武汉文艺精品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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