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碧水浸润城乡
陈铁虹画
黟县、歙县，居于青江上游。这里民醇、风端、文昌，是徽文化的发祥地之一。民居、祠堂，与牌坊，为古建筑三绝；木雕、石雕，与砖雕，为古民间工艺三雕。徽墨、歙砚，与徽剧，为古文化三宝。明清时，天下徽商大多眷恋故土，便会衣锦还乡，择一个碧水浸润、青山滴翠的风水宝地，兴土木，以光宗耀祖，许多徽派建筑便在这种心态下屹立起来了。三绝栖息在云烟之间，安放着当地人的人性、灵魂。三雕是三绝的局部艺术，折射出当地人的向往、好恶。三宝是三绝、三雕的延展，彰显着当地人的寄托、品位。概言之，三绝、三雕、三宝是一项精神安居的系统工程，也是一座代表古文化美学高度的山峰，更是当地人生命完美的气貎。目前，虽漏沧桑，但仍切合当地人的心理需求。
第一节 村落的气宇
一座村落是一个家族的源头、民俗的根基。村落依山就势，也择水而居，河水绕着村落而流淌，更有亲缘的血液在村落里奔流，这种奔流周而复始，源自于村落的文化、家族的基因，与生命的神秘，其目标是缔结村落的精神、信仰，与兴旺，并传承村落的理念、愿景，与自信。村落总有一根脐带，系着民居、祠堂、与牌坊，这些古建筑是气质，也是语言，自然得体，传说着一个人从生至死，乃至死后的轨迹，也是一个村落独有的历史、艺术，乃至意识形态。
一 临水的民居：涵静逸古
黟县东北部住了一个村落，名宏村。
宏村始建于南宋中叶，距今已有近千年的历史了。这是一个汪姓聚居的村落，名声最振者当推汪九。汪九出生名门，为唐初歙州刺史汪华的后裔，汪华生于歙县登源里汪村，这是一座小村落，或者说汪族人丁速旺，汪村容不下了，便有村民往外迁居。后来，汪九降生于宏村了。至南宋绍熙帝时，汪九率一村的汪氏居民在雷岗山、羊栈岭一带大兴民居。雷岗山龙脉悠长，羊栈岭气韵深远。之后，代代承建，近20公顷的土地上，由东而西，崛起了一群古民居。至今，宏村还立着140多座明清古民居、25口水塘。
四通八达的水系，户户相通的水道，泉声、溪声、与湖声，如经脉，贯连了宏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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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及宏村茫茫的水声，宏村人汪思齐不可不说。明永乐帝迁都之际，任汪思齐为山西运粟主簿，其职可兑换为今天的秘书长。汪主簿曾回家乡，遍查宏村基址、远山、近水，又请国师级风水先生勘察，便开建了几处水风景。
月沼春晓，为其一。宏村中心地带有一口天然泉井，至隆冬，冰雪、霜冻也隔不断喷涌的泉水。宏村人绕这口泉井，建了一水塘，1206平方米，半月形，名月沼池塘，一方面环护泉井，一方面蓄内阳水。晴夜，天上的明月便沉入月沼池塘。入春，岸柳之类的春色惊了一池的月沼，所谓月沼春晓了。月沼池塘之水，是由一条水圳引入的。这条水圳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开凿的，长约1270米，绕着一座座民居，九曲又十弯，所谓牛肠水圳，为水风景之二。这条水圳的起端为溪河，溪河水自山涧来，汤汤而泻，是为月沼池塘的源头。而月沼池塘之下，掘了一湖，因居宏村之南，故名南湖。南湖应运而生，是因月沼池塘的蓄水与宏村人口的增长不相适应，当然，还有良田的灌溉问题。公元1607年，宏村人再挖了一片田地，约10多米深、20250平方米，又沿月牙状湖边以石护岸，岸上树翠，也明丽，湖中荷绿，也幽深，所谓南湖风光，为水景之三。
河、圳、井、塘、渠、湖之间，地势由高而低，落差适当，水流不疾，也不缓，宏村便充满了灵气。这水景，这灵气，是一个女子率村民实现的，她名叫胡重，为汪思齐之妻，也是宏村的媳妇，但她死后，宏村人将她供奉于祠堂。宏村也有规制，女人不可进祠堂，因为女子总得出嫁，媳妇又是外姓人，更何况在祠堂供奉一个女人！宏村人爱戴胡重，破例了。
公元1855年，清咸丰帝焦头烂额，而宏村却立了一座民居，名承志堂，坐落于牛肠水圳的中段，堂主为当时的大盐商汪定贵。承志堂之大，绝无仅有，在2100平方米的院子内，支起136根木柱，辟了66间房，前堂、后堂、内院、外院、东厢、西厢、厨房、书房、麻将阁、鸦片轩、鱼塘、水井之类，应有尽有，单说天井就有9个处。贵为巨贾，名爆青弋江上下，汪定贵养二奶，养小三，也不足为怪，于是，承志堂另辟了藏娇屋。
公元1815年，宏村建了一座庭院式民居，二楼三开间，典型的徽派建筑德义堂。正值清廷下令禁烟，德义堂未辟吞云轩，却辟东花园、西花园，堂前有一池塘，水清澈，与庭院之外的水圳暗通。早在明末清初，宏村便竖了一座敬德堂，方柱，厅与堂相背排，居于牛肠水圳下游的转弯处。月沼池塘北侧，有一座占地近290平方米的敬修堂，坐北朝南，为清道光年间的民居。
宏村还有一景，名南湖书院。古人云，人事不能不书耳。自古，宏村人爱读圣贤书，历代传承。南湖书院居于南湖北畔，建于明末，黛瓦、粉墙，与民居色调相仿。最初，不是书院，是私塾，先后有6座，倚湖而立，当地人称倚湖六院。公元1814年，6座私塾重建，名为会文阁、启蒙阁、文昌阁、望湖楼、志道堂、祗园，接着重组，便叫南湖书院，旨在向汪家子弟释疑、解惑，与授业。会文阁，藏四书五经，供学子阅览；启蒙阁，是给低年级学生授课的教室；文昌阁，供奉着至圣先师孔子，由学生朝拜；望湖楼，观景休息的地方；祗园，则为庭园。晚清内阁中书汪康年便是从宏村南湖书院走出去的贤能，民初代理国务总理汪大燮也是在这里启蒙的。
黟县东南部住着一座村落，名西递村。西递村血统高贵，源于晚唐的一场权力争夺。为避难，唐昭宗之子逃生至此，隐名埋姓，易胡姓，为西递始祖。之后，繁衍、定居，渐成村落，初名西川村，其名缘于有一条河由东向西流经这个村落。西川村居于徽州府之西，徽州府在这一带设有驿站，名西递铺，专递官方公文、邮件，又有东水西递，西川村便更名为西递村了。
西递村有一条主道，东西走向，主道两侧串起99条街巷，纵与横，都有水流的声音。至盛时，西递至今，还有明清民居近200座。这些民居一直站立了几百年，姿势不易，是因为它深深地根植于西递的文化中。
公元1691年，西递村中正街建了一座民居，大门上额曰：大夫第。大夫第的主人为清朝四品官、康熙帝的朝列大夫，名胡文照。胡文照身在清廷，心却怀明，大夫第漏了明朝的影子，便是例证。这是一幢亭阁式建筑，中间是正厅，名大雅堂，分上厅、下厅；左边是桂馥庭，两楼，三间，建于公元1830年；右边为观景楼，楼有飞檐，飞檐下有两题匾额，一题山市，草书，明末休宁知县祝世禄的手迹；一题桃花源里人家，隶书，清初歙县籍书法家汪士道的手笔。其中的“源”字，左右结构，左偏三点水，但书写时少了一点，添给了右旁之顶。当然，这不是笔误，是汪士道的有意为之，颇有匠心。观景楼下方有一门额，石雕，篆字，题曰：作退一步想。这个词汇藏着胡文照怎样的心态，耐人寻味，却不得而知。
大夫第后弄，流淌着一条溪水，滨临溪前，立着一幢民居惇仁堂，主人名胡应海，清初徽商的领袖人物。惇仁堂五开间、两层楼、两厢，厅阔，堂亮，为西递村古民居之最。厅堂太师壁古朴，却有日光照彻，日光是从拱形卷蓬顶倾泻下来的。太师壁上悬一匾额，为清嘉庆帝吏部尚书汪承霈手书，题曰：惇仁堂。厅堂两侧是卧房，套间，谓之联珠房。联珠房之邻，还有两间卧房。这样的结构，难有采光，但惇仁堂开窗多，又设天井，乃至子天井，光线便充足了。遇天雨，房顶上的雨水顺了瓦沟，落在天井内，所谓四水归堂，即四方之财没外泄。
膺福堂是一座私邸，主人名胡如川，为西递村官职最高者，从二品，官至清康熙帝的户部尚书。膺福堂建于公元1664年，其貎不扬，方柱、飞檐、月梁、翘角、斗拱之类，没什么特别之象，或淹没于西递村古民居之中了。按说，胡如川在紫禁城为官，见过大世面，豪堂、华楼不会眼生，或许是低调，或许是清官，膺福堂只占地183平方米，砖、瓦、墙，与其它古民居一模一样。要说卓越之处，唯有门槛了。膺福堂门槛高，与主人的政治地位相匹配，凸显了官第型制。
民居旷古斋，建于清初，主人是一位名士。最初，名士不是名士，是耕夫子弟，尔后读书诵诗，以儒从商，以商进仕，以仕行商，便在西递村建了这座私宅，厅堂轩亮，门罩、门楼、庭院、花园都有。后来，风光无限好，他便在外定居，落叶了，但没归根，其子孙也没回乡，也无音信，旷古斋便闲置下来了。西递村看护着它，看护了300多年，主人没有归来，但旷古斋还在，一副楹联也醒目，上联曰：孝弟传家根本；下联曰：诗书经世文章。
晚清，西递村建了一座桃李园，正屋二层楼、三间、三进，为了采光、通风，二进楼上有楼上井，很特别。又设扶栏板，秘密开有小孔，更特别。桃李园常有男人造访，主人家闺女便躲于扶栏板后，凭借小孔偷窥，所以，小孔名相亲孔。临街的门楣上，有一匾额，小篆，石刻，题曰：桃李园。桃李园是民居，也是私熟蒙馆，其名也务实。桃李园主人是徽商，名胡元熙，亦儒亦商，在清咸丰年间名振一方。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田友国，湖北省长江文化研究院副院长兼总编辑，《中华长江文化大系》主编。南京审计大学等高校客座教授。著名作家，已在《长江文艺》《作家》《安徽文学》《延河》《创作与评论》《山东文学》《北方文学》《奔流》《鸭绿江》《当代小说芳草》《都市》《时代文学》《特区文学》《中华散文》等纯文学期刊上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230多万字，出版短篇小说集《心难眠》、长篇历史文化随笔《铁规铜宗》等5部，撰写《古人类化石探秘》等16部电视专题片在中央电视台播出。曾获《安徽文学》年度奖、蒲松龄散文奖、蔡文姬散文奖、全国人文地理散文奖、全国优秀剧本征集评选提名奖、文华杯全国短篇小说奖等，并入选《中国当代文艺家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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