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云的祠堂:寻根问祖
一座村落必有祠堂,甚至,一座村落会有祠堂连云之貎,连云,说的是祠堂之多,也说的是祠堂之巍峨。黟县便是这样。
自古,尤其是明清,黟县大兴祠堂。祠堂栖息着祖先牌位、灵魂,是后人祭祀先祖的地方,如《论语·学而》所曰:追终慎远。远,是说先祖终逝,离子孙已远了,但孝子贤孙得追祭,得尽敬。渐之,追终慎远便成了黟县的一种大众心态。古人云,百善孝为先。黟县人的基因里有孝道,并以孝道为立人之本,崇拜祖先,敬爱祖先,自然成了风气,绵延下来了。建祠堂,也是一项光宗耀祖的工程。民间有个规矩,出登科第者、功高名重者之类,是祠堂供奉的主要对象,约定俗成,却在一个家族中有法律效应。而且,黟县宗法制度发育好,祭祀礼仪文化也完善,祠堂的凝聚力也始终未减。

陈铁虹画
黟县大地上,有许多的村落。一个村落或大,或小,都是一个严密的血缘单元,有时候,村落的血统是由祠堂维系的,村落的兴衰也是由祠堂决定的。往往,一个村落有炊烟,炊烟下会有一座祠堂,正所谓高耸郁云烟。祠堂风格有异,或简约,或繁复,或讲求空间之高,或追求平面之阔,但,都有徽派建筑的韵味,讲形势,依山、傍水,守龙脉,讲格局,明堂、水口,尽严谨。村落古老,普及了风水,也普及着平安。肃穆、庄严,是一个宗族赋予祠堂的表情,一以贯之。
南屏村也是一个名村,居黟县西南,已有700多年的历史。元末,一个叶姓人家自祁门迁至南屏山下,可谓南屏村的始祖。明初,又有程姓、李姓人家迁来。于是,南屏村同居了三个宗族,与一个村落一个宗族的格局相异。至清初,聚集人口1000多人,政体却一直沿袭最初的以姓分治,三个宗族如唇齿既相依,又相撞,有竞争,也有合作,将南屏村推向了鼎盛期。至清中叶,南屏村有36口水井,72条巷弄,沿这样的格局,立了300多座明清民居。另外,祠堂密布,颇具规模,有宗祠、家祠,也有支祠,共30多座,史称南屏祠堂群。村前,有条短街,200米长,名横店街,沿这条街便峙立着8座祠堂,徽州乃至全国也罕见。
序秩堂,叶氏宗祠,坐东朝西,歇山重檐,明成化年间的建筑,居于南屏村心,占地2000平方米。叶姓开创了南屏村,享受这种待遇是理所当然。序秩堂三间、三楼,木质结构,门上方悬挂3块匾额:一曰钦赐翰林,一曰钦取知县,一曰钦点翰林。翰林,官名,天子私人,宋明时专门起草机密诏制。可见,叶氏宗族之显赫。堂门上有楹联,木质,上联曰:“石林派衍家声远;”下联曰:“武水澜回气象新。”序秩堂巍峨,恢弘,可纳近千人,三进大厅:一进享堂,安放祖宗的灵牌;二进祀堂,祭祀祖宗的场所;三进乐地,吹奏、唱戏的地方。另有一横枋,樟木,悬有一系列的褒奖牌、功名牌,比如,进士、贡元、经魁、津逮后生、松筠操节,筠,即竹,与松相连,喻节操的坚贞,所谓松筠俱以贞。叶氏宗族通儒代传,又以圣学准绳后裔,这座祠堂的支撑便有两种了,一种是80根圆柱,白果树材质,为力学支撑;一种是叶氏宗族绝伦的功名,为精神支撑。
不远的地方,是奎光堂,叶氏支祠,占地1000多平方米,也建于明中叶,比叶氏宗祠稍晚。叶氏宗族有一支脉,名叶文圭,为明宪宗拜授的知县,公元1466年,赴山西太原府岚县就任,任期内,叶文圭清廉,亲民,尽职,品高德重,“西川声教流岚谷,南国簪缨嗣石林”便是当地百姓爱戴他,褒奖他的一副对联。叶文圭的后代建这座祠堂,有光大叶文圭品德的愿望,便在“圭”字上加了“大”字,故名奎光堂,是叶氏祭祀叶文圭的祠堂。
祠堂也与一个家族的自豪感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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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山村居黟县之东,较南屏村更悠久,有1000多岁了。公元883年,大唐帝国发生了黄巢起义,兵荒马乱之际,舒德舆自庐江南逃,至三姑尖山下,见这里安然、山岭如画,便 择地居住下来,是为屏山舒姓始祖。之后,舒姓渐旺,聚族而居,并在村落里建民居,建石桥,也建祠堂。至晚清,屏山村建有24眼井、60条巷弄、12条街、400多座民居、18座祠堂。至今,屏山村仍是一幅古画,桥下是溪水,桥上是行人,风动,水映桥动,如悠远的明清村落。
明清时的祠堂仍然是安静的,比如舒庆余堂,即舒氏宗祠,居村中央,面南背北,建于明万历年间,门楼富丽,有旷世独立之势,左右柱上有一副楹联,右曰:“源溯庐江,舒国舒城寻旧派;”左曰:“秀钟徽岭,长龄长演尽同根。”说的是舒氏由庐江而徽岭的经历、心态,与亲缘。梁柱为银杏木,也宏伟,大柱梭形,月梁也梭形。这样的构架下,是三进三厅的布局。岁月已逝400多年,这座祠堂仍然神秘,厚重,散发着浓郁的文化气息。
舒庆余堂的前面,有一座舒光裕堂,为舒氏支祠,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宗祠与支祠一南一北,相距2米,同在一个中轴线上。舒光裕堂气势雄伟,首推门楼,门楼长约20米,中间高约10米,九檐,由高而低,层层递拥,如鹏亮翅。门楼上方居中的位置有一匾额:恩荣;下方也有一匾额:世科甲第。说的是舒氏沐浴皇恩,家势蒸蒸日上,由及第而进仕,已是屡屡发生的事。门楼有楹联,上联曰“光昭令德传忠义”,下联曰“裕庆升平育英雄”,说的是舒族的人品,处世态度。门楼正面结构为四柱、三间、五分楼,两侧为八字墙,各有一楼檐,故名七分楼。
大本堂,是明初南京皇太子读书的殿宇,这里要说的太本堂是一座祠堂,居黟县西北部的碧山村。碧山村在碧山之南,多为汪姓聚居之地。“择吉地而居,补阙处而善,取吉向而利,保风水而旺”,便是这座村落的风水意识,也是心理安宁的追求。碧山村地灵气顺,出了许多的名人,公元1143年,南宋皇帝赵构的旗帜下,有一位御史中丞,名汪勃,便是从碧山村人。明时,碧山村人汪如海知九江府。清季,碧山村人汪日宣知成都府。更有名士辈出,比如,述作连楹的汪文台、著名学者汪思道。
名人多,祠堂也多。碧山村也有王姓、何姓人家聚居,又名三都村。三都村由水滋润,之东有漳河流淌,之西是霁水潺潺,两水之间的村落绵延五里,建有104口井、近40座祠堂,包括王姓祠堂、何姓祠堂,尤以汪姓祠堂为最,多达20多座,大本堂便是代表之一,为清乾隆年间的祠堂。碧山村虽偏僻,也没躲过战乱,清咸丰帝一即位,明诏求贤,却又遇太平军的起义、焚掠。于是,他手臂一挥,清军与太平军交火了。碧山村情向山水,梦思一个字:静。但,这场战火烧到了碧山村,大本堂庄严的祠宇发烫了,哀鸣了。至晚清,汪氏后裔重建这座祠堂,歇山式建筑,梁柱结构,屋顶墙,砌青砖,覆青瓦,似有大本堂以往的旧制,而门楼却是西式,堂厅为圆顶,不见梁头、斗拱,与脊柱,也不见锦楹、绣枋,与画栋,其形制可谓中西合璧。
祠堂形制各异,不会千篇一律,但也有一个基本模式,是南宋理学家朱熹设计的,文字载于《家礼》中,乐叙堂就遵循了朱熹设计的模式。
乐叙堂,也名众家厅,为宏村汪氏总祠,居月沼池塘北岸,建于明成祖迁都年间。乐叙堂有门楼、大厅,与祀堂,格局符合《家礼》。其门楼有三层,气宇轩昂,二层中央为匾额,竖式,赤色,曰:恩荣。前院四柱、三间、五分贴墙。进入门楼,有一条石板路,约10米长,通往一面照壁。绕过照壁,便可见堂枋上有一横匾,曰:乐叙堂。这名是当时的县尹黄彪取的,意思是秩叙敦伦,永履和乐。汪氏宗族出大贤大哲,名重五经,名字都刻在匾额,悬挂于天井的四面墙上。大堂前厅布满匾额,多为褒显龙章,悬于汪氏后裔的仰视中。
3、 林立的牌坊:崇美尚德
扬州女人最美,徽州牌坊最密,这是一句民间俗话,青弋江上游的牌坊也为胜景。
牌坊,也是一种凝固的褒奖,更是一种精神的嘉奖,大凡科举及第、功勋卓著、有政声者,宗族便会立牌坊,以宣扬其事迹,使之不朽。当然,也有的牌坊为民间名人而立,尤以孝、节为范例。黟县西递村石山口北,高耸着一座青石牌坊,名节孝总坊,六柱、五坊,为联体牌坊,上面刻了3967个姓名,入选者全是女性,表彰的是她们孝节贞烈。西递一带出过著名徽商,长年外出赚取名利,将一个家交给女人打理,留守女人孝敬公婆,养育孙子之类的职责,自不待说,而正常的生理需求也渐被扼杀,甚或,更要遭遇图谋不轨者的骚扰,诱惑,与进攻,偏偏女人又裹了一双三寸金莲,走起路来,有如风中的芦苇,何以逃避突如其来的性袭?古有三纲之说,夫为妻纲,便为其一,说的是夫妻之间的道德关系,女人一旦出嫁,就得一生忠诚于丈夫,这是一种礼教,源于孔子。西递一带的女人大多不通四书五经,但,懂一个理:即便死,也要捍卫节操。当付之于行动时,是软弱,是无奈,更是一种道德力量。于是,烈女的涌现、总坊的建立便不足不奇了,这是一种社会道德的认同。不过,也含有封建色彩,这座建于清道光年间的牌坊,势高,柱阔,梁荣,却于1950年代被拆,从地表上彻底消失了,但,烈女们德配先贤,仍然活在西递村后裔的惦念中。时下,道德普遍滑坡,西递村总在温习古代烈女,也在惦念一种有序的伦理文化。

黟县被拆的牌坊不止节孝总坊,另有父子郎中坊。自古,黟县一派振作之象,缘于两点,一是读书,一是积德,由此,黟县贤达多。明初,黟县人许天赠由科举而官吏,并入首都建康城,为明廷户部郎中,其父亲许时立,也官至南京户部郎中。于是,黟县便在郭门街立了一座父子郎中坊,四柱,三门。目前,黟县有意重建与恢复。
牌坊文化源远流长,《诗经》曰:“衡门之下,可以栖迟。”衡门,即两柱一横木;栖迟,即寝居。先秦时的“衡门”,后来发展成的牌坊了。西递牌坊历史也悠久,而大兴牌坊,则以明清为甚,最盛时有13座牌坊,多为旌表孝子、贞节女子。
西递村口,有一座牌坊,名胡文光牌坊,黟县青石仿木结构,中间枋板的前后,刻有很大的楷书,一曰胶州刺史,一曰荆藩首相,说的是胡文光的政迹,由刺史升迁荆王府长史。胡文光是西递人,更是西递人的骄傲。民心所向,都有意为胡文光立牌坊,按程序,得由当朝皇帝诏准。时值朱翊为幼帝,尚未亲政,但明廷还是恩准了。公元1578年,西递村便建起了这座牌坊,以表彰胡文光的功德,其牌匾上刻有“恩荣”两字,便可知这座牌坊的宠幸。
一座牌坊是一个人的历史,甚或,是一群人的历史;
一座牌坊是一个故事,甚或凡个故事。
胡文光牌坊紧邻月沼池塘,又依一座青山,常有烟霞笼之,极静,却寝着胡文光的一生。公元1555年,胡文光乡试中举,虽不是明嘉靖帝的进士,却也是天地间有数奇品。学而优则仕,唯苦读,读好经,才通向仕途,孔子曰:“学也,禄在其中矣。”孔子率弟子践行,漫游过列国间的仕途,就为一个字:禄。胡文光中举后,便入仕,初为万载县令,之后,由巡抚向明廷举荐,嘉靖帝御笔一挥,胡文光便前往胶州,任刺史,兼理海运。明时,州的行政区划范围比县大,胶州刺史相当于今天的副厅级。
但,胡文光是明廷直管干部,有政声,长沙王便关注起了他。明初,洪武帝便划藩地,封子弟为王,在封地上统兵,分藩治国。长沙王封地含湖南、湖北,其辽阔有如古荆楚之版图,故得荆藩之名。长沙王赏识胡文光,调他到长沙王府,总管各种事务,官名长史,相当于现在办公厅主任,长沙王封他一个美名:首相,所谓荆藩首相。胡文光由奉直大夫而朝列大夫,充其量是从四品,官职并不显赫,明史上也少有记载,但,胡文光牌坊挺拔,高扬,却有入云之势,可与奕世尚书坊并肩。奕世,即代代相承;尚书,即执掌,官名。奕世尚书坊的建造,是为旌表两位尚书,一名胡富,户部尚书,正二品,公元1478年的进士;一名胡宗宪,兵部尚书,也正二品,公元1538年的进士。两者均入紫禁城殿试,前者由明成化帝主考,后者由嘉靖判卷,相隔60年,金榜题名了,真可谓奕世尚书,其坊雄立,伟岸,与朝野坊制相合,而胡文光令人心折,尤其博取了隔朝皇帝的恩准,获得了这般的待遇,这是一个谜。
更有意味的是,即便是文化浩劫时期,胡文光牌坊也未遇难。据说,在毁坏12座牌坊后,有人对这座牌坊也起歹心,但,也有人护着这座牌坊,在柱、梁上写满最高指示,又以泥巴涂抹枋匾,将胡文光收藏在心里,而且,有位老人坐在枋前,谁都惧怕她,因为她的儿子是现役军官,团长。至今,这座牌坊还保存良好。

歙县有座古老的棠樾村,始建于宋末元初,800多年以来,棠樾村崇尚孝悌,遵循伦理道德,可谓天下楷模。棠樾村棠樾牌坊群很著名,共7座,并肩而立的是,鲍文渊继妻吴氏、坊、鲍文龄妻汪氏坊、鲍象贤尚书坊、乐善好施坊、鲍逢昌坊、慈孝里坊、鲍灿坊,与骢步亭,全是明清建筑。
鲍灿坊,高约8.9米坊,宽约9.6米,4柱,是一座以孝为主题的牌坊,旌表者名鲍灿。鲍灿早年聪慧,本可以由学而仕,但放弃仕途,以孝敬老母,老母两脚长疮,鲍灿便吮疮除脓,直至痊愈。或许,明代中叶少了一位清官,但,也多了一位垂范天下的孝子。于是,嘉靖帝听德视远,破例表彰了一位百姓,准予立坊,鲍灿坊挑檐下龙凤板上镶着两个字:圣旨,便是史实。鲍灿有一个曾孙,名鲍象贤,为嘉靖帝工部尚书,嘉靖帝便以兵部左侍郎衔,追赠于鲍灿,鲍灿坊便有了额题,曰:旌表孝行赠兵部右侍郎鲍灿。
立节完孤,矢贞全孝,是一种境界,鲍文龄妻汪氏坊便是建造这种境界。丈夫离世,留下25岁的妻子,汪氏这么年轻,带着孤儿,开始了守寡的生涯,漫长,煎熬,直到45岁生命的终点,谓之守节卒,但汪氏还活着,公元1776年,棠樾村建了一座坊,汪氏以四柱、三间、三楼,高约11米的形态,向后世展现着她一生的意义:贞节。
守节一定凄苦,而执着守节,是厚德,是高尚,还是愚昧?
剥落的墙体有几分哀伤了。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田友国,湖北省长江文化研究院副院长兼总编辑,《中华长江文化大系》主编。南京审计大学等高校客座教授。著名作家,已在《长江文艺》《作家》《安徽文学》《延河》《创作与评论》《山东文学》《北方文学》《奔流》《鸭绿江》《当代小说芳草》《都市》《时代文学》《特区文学》《中华散文》等纯文学期刊上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230多万字,出版短篇小说集《心难眠》、长篇历史文化随笔《铁规铜宗》等5部,撰写《古人类化石探秘》等16部电视专题片在中央电视台播出。曾获《安徽文学》年度奖、蒲松龄散文奖、蔡文姬散文奖、全国人文地理散文奖、全国优秀剧本征集评选提名奖、文华杯全国短篇小说奖等,并入选《中国当代文艺家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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