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渡河游

初抵沿渡河,便被它“小武汉”的美誉勾起了好奇。车子刚驶入镇界,视线便被连绵的青山与婉转的溪流温柔地包裹,仿佛一头扎进了大自然精心绘制的山水长卷。堆子场的田野在车窗外铺展,像一匹望不到尽头的绿绸,从脚下一直延绵到天边;远处的天台山巍然矗立,满目苍翠,宛如一扇碧玉雕成的巨幅屏风,守护着这片土地。镇东的神农溪静静地流淌,水光潋滟,温柔地环抱着小镇,那姿态,就像母亲张开的臂弯;而更远处的鱼儿寨则高耸入云,在山间的雾霭中若隐若现,带着几分神秘,又似一句守护了千年的古老偈语,引人遐思。
沿着山间小径漫步,头顶绿荫如盖,隔绝了午后的燥热。风穿过林梢,带来沙沙的轻响,像是大自然的絮语。俯身看向路旁的溪涧,清澈的水面上荡漾着串串涟漪,阳光洒下,宛若散落人间的银链,熠熠生辉。幽谷深处,一泓清泉汩汩涌出,捧一捧饮下,清冽甘甜,瞬间涤荡了旅途的疲惫。原野上,不知名的繁花肆意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蜜香,沁人心脾。
最让我心动的是小神农架,这里犹存原始古朴之风。踏入其中,仿佛穿越了时空隧道,回到了那个万物自由生长的年代。据说这里不仅是华中天然的药库,更是湖北植物的宝园。果然,金丝猴在林间灵巧地跃动,身影一闪即逝;大鲵在水涧中悠然游弋,憨态可掬。珙桐、三尖杉等珍稀古木参天而立,枝繁叶茂,静静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生命的坚韧。形态各异的奇石静立路旁,彩蝶在花丛中翩然起舞,修竹成林,珍禽在枝叶间往来栖息——这一切,都呈现出最自在、最本真的模样,让人不忍打扰,只想静静观赏。
向导告诉我,溪流的源头,相传是神农故里。那位远古的圣者,曾在此结庐而居,以天地为幕,抚琴长歌。他心怀天下黎庶,足迹踏遍这片青山,与珍兽为伴;他亲尝百草,日夜不辍,用自己的身躯为后人开辟生路,邀日月共鉴这份伟大的慈悲。那份深植于泥土的仁爱,终化作南方部落的薪火,开启了华夏农耕文明的曙光。站在溪边,望着潺潺流水,我仿佛真能感受到神农氏的灵气仍萦绕在这片山水之间,滋养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也滋养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的呼吸。
沿渡河镇便这样依偎在这片灵秀山水之中,承接古韵,生生不息。走进移民新村,只见房屋整洁,街道祥和,处处透着宜居的安宁与惬意。向导说,昔时这里曾有“小汉口”的喧嚷,如今则化为旅游胜地的从容与淡定。镇区里,高楼错落有致,仿佛是天上的市集散落人间;夜晚霓虹焕彩,灿烂得如同星河倾落大地。道路沿着山势盘旋而上,条条幽径连通着东西南北,整个镇子瑞气如帷,神韵如画。这里仿佛汇聚了华夏风情的缩影,凝聚了山水精华的毓秀,让人不由得放慢脚步,流连忘返,更在心底生出无限的沉吟与感慨。
午后,我们特意去探访了那段蜿蜒了万年的河道。想象着多少代船夫曾在此讨生活,险滩处急流跌宕,峡谷中舟楫穿行。顺流时浪花飞溅,惊心动魄;逆水时号子铿锵,回荡山谷。船夫们用血汗书写着生活的艰辛与顽强。一番柳暗花明之后,溪流最终汇入奔腾的长江,波涛渐归平静,云帆始挂苍穹。站在江边远眺,两岸风景瑰丽天成,一线蓝天苍莽神秘。山青得仿佛要滴下翠来,水澹澹然,时常升腾起袅袅紫烟。四季在这里各有各的精彩笔墨:春樱如雪,点缀山间;夏凉如泉,沁人心脾;秋橘似火,挂满枝头;冬山如黛,沉稳静谧。雾起时,细雨润物无声;云浮处,微风萦绕其间,每一刻都有不同的美。
途中,我们还体验了两河温泉,温热的泉水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仿佛连身心的尘垢都被涤荡干净。远远望见白磷电站,它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电能,广泽县里县外。傍晚,在当地人家中小坐,主人热情地沏上一盏红砂毛尖,茶香袅袅,瞬间唤醒了所有的感官;偶然尝到了罗溪黍米,那独特的香甜暖意,从舌尖一直沁到心底。这山水之美,物产之丰,都如同一幅幅精美的画卷在眼前展开;而民风之淳,文脉之厚,则更显珍贵,让人深深爱上这片土地。如今,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正凭借着山川的瑰宝,同心协力共创旅游名镇;他们以溪水的灵秀,悉心滋养着这个和谐家园。
走在沿渡河的街头巷尾,风拂过处,仿佛都带着希望的气息;阳光升起时,满目都是清明的景象。沿渡河镇,就这样在悠悠岁月里,续写着她的传奇——一如那长流不息的河水,沉静,深远,而又充满了生生不息的力量。离开时,我频频回望,这片山水,这份人文,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间。
溪丘湾游

车子出县城不过半个钟头,窗外的景致便渐渐不同了。山势柔和起来,像巨人躺卧时起伏的呼吸;一条不知名的溪水时隐时现,闪着碎银似的光。路牌一闪——“溪丘湾”,三个字带着水汽与土地的香味,扑面而来。
一下车,人便落进一片沉甸甸的恬静里。这恬静却不空洞,仿佛被什么东西浸透了,饱饱地含着重量。风从山坳里吹来,掠过耳畔时,我恍惚听见另一种声音,不是松涛,也不是鸟鸣,倒像是许多年前嘹亮而决绝的口号,被岁月磨成了低沉的呜咽,至今还在谷底盘旋。这就是溪丘湾给我的第一面了:它的壮美,不止是山水铺陈的,更是从泥土深处、从石头的纹理里,渗出来的。那是一种被热血浸润过、又被时光仔细封存起来的气韵。站在这里,你不自觉地就会敛了笑容,收了散漫的心思。山峦默立,如一座座无言的丰碑;我知道,在那些叫甘家坪、万仙洞的地方,曾有过怎样铁与火的燃烧,怎样视死如归的凛然。那些故事,已不必细说,它们本身就成了这土地的灵魂,成了风骨。今天的土家人,眉眼间那股子韧劲与敞亮,大约便是这风骨的当代模样。
若说历史给了它一副刚硬的骨骼,那山水便为它披上了一袭灵秀的衣衫。这儿的自然,是懂得“变脸”的。方才还是开阔的田畈,转一个弯,便撞进绵竹峡的怀里。峡极幽深,日光到了这里也显得吝啬,化作了丝丝缕缕的绿,渗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泉声是听得到的,却不知藏于何处,只觉满耳都是泠泠淙淙的私语,仿佛大地在轻轻哼唱古老的歌谣。待攀上天台山或仙侣山,景致又豁然开朗。八仙池畔,云雾是常客,白茫茫地涌来,将嵯峨的峰石幻作海上的仙岛,一会儿又调皮地散开,露出一角湛蓝的天,恍如秘境开启的瞬息。这一路,脚步是丈量着风景,也仿佛在翻阅一册无字的地质史与传说集,自然的造化与人文的余温,在这里熨帖地合为一体,散发出一种恒久而安宁的魅力。
这般灵秀的山水,自然也慷慨。空气里时常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茶香,清逸得很,那是溪丘的茶。田里的白湾稻米,煮出饭来莹润如玉,嚼在口中有淡淡的甜。更不用说深山里那些“藏”着的好东西了:天麻、灵芝,还有许许多多叫不上名字的仙草,与林间的飞禽走兽一同,被这山水仁慈地庇护着,是一座活生生的生态珍藏馆。
然而溪丘湾并不耽于旧梦。它的另一面,是向着时代敞开的、热气腾腾的胸膛。穿过老镇,一片开阔的开发区跃入眼帘。现代楼宇的线条利落地切割着天空,生态园林间,道路笔直地通向远方。最夺目的,自然是那应运而生的高铁小镇。银色的长龙,每日无数次以划破空气的呼啸,宣告着速度的到来。站前广场开阔,南来北往的步履匆匆,憧憬与离别在此交织。新建的社区楼宇齐整,阳台上晾晒的衣裳在风里飘摇,那是扎下根来的、安稳的日子。高铁带来的不只是远方的客人,更像是一股强劲的脉搏,注入了这片土地的心脏,让它跳得愈发急切而有力。
与这现代化的节奏奇妙共存的,是不远处那片漫山遍野的柔情——玫瑰小镇。我去时,花开得正盛。千亩花田,仿佛是谁将霞光剪碎,又随意地倾洒在了丘陵之上。那红,是泼辣的、毫不掩饰的烂漫;空气里稠得化不开的甜香,熏得人几乎要醉倒。这芬芳可不只是用来观赏的,它被巧妙地引入了一整个产业:提炼成精油,窨制成花茶,甚至烘焙进糕点里。美丽在这里,实实在在地转化成了丰盈的生活滋味。这便是溪丘湾的可爱了,它奋进,却不忘留存一片诗意的田园;它发展,却懂得让日子过得有香气。
新的平阳湖也已建成,碧波将为这山乡再添一汪动人的眼波。晨曦与暮霭中,河水依旧蜿蜒,云霞自在舒卷,一切都在生长,一切又显得那么和谐。
离开时,已是傍晚。车缓缓驶出,我回头望去,溪丘湾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唯有巴东三中那里灯火通明,2000多名初高中学正在苦读。
越是走近,印象却愈发清晰:溪丘湾那是以青山为体、碧水为脉的基底,以深植血脉的红色精神为魂魄。如今,它更添了一双翅膀——一双是银色钢铁铸就的、追逐速度的翅膀;另一双,是粉色玫瑰编织的、守望浪漫与诗意的翅膀。它正乘着浩荡的东风,在这片巴山碧水之间,稳稳地,振翅欲飞。(之一)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郑远宏,历任巴东县委组织部科长、县教育局局长、县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县委办公室副主任等职。巴东教育现象的主要缔造者。恩施州作协会员,巴东县作协会员。已出版诗词歌赋集《山风水韵》,在各级媒体发表文章5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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