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美景推介·巴东十二镇揽胜(之二)

东瀼口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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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该有这样一方水土,既能安放山川的魂魄,也能盛载岁月的深情,不喧哗,却从容;离尘嚣不远,又得县城之便——那就等东瀼口了。心向往之,终得闲暇,踏足东瀼口以酬心愿。    

甫一抵达镇边,便觉换了人间。昔日江边旧镇的痕迹,早已悄然化入雷家坪崭新的街巷之中。当地人笑言,这是一段与江共舞的岁月:移民迁建,新楼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新址的小镇在时代的浪潮中完成了华丽的重生。信步今日长街,大道平坦舒展,店铺鳞次栉比,前后通达,左右逢源,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与市井的笑语,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镇子静静卧在长江温柔的臂弯里,日夜听着那浩荡东去的波涛,仿佛能触摸到时间流淌的脉搏;身后,青山巍巍,以沉默而坚定的姿势,镇守着这片土地深藏的风骨。    

东瀼口的山,是俊朗的。金甲山、牛角山、羊乳山……一座座山峰皆因形得名,自带几分朴拙的传说。层峦叠翠,绿意盎然,几乎要探入云端;一脉清溪自山间欢跃而出,如白练垂悬,潺潺流淌,最终汇入大江。那些名叫纸厂沟、严家沟、硝洞的幽壑,曲径通幽,收藏着流水婉转的心事。最让人称奇的是龙会观,它脚踏三县,峭壁险峻,立于崖边,凭栏远眺,江天一色,忍不住遥想天地交接的奥秘;而山脉深处,威龙观的檐角在林木间若隐若现,似有灵光隐现,让这片山水平添了几分肃穆与神奇。    

与集镇老年人聊起过往,不禁感慨万千:“从前可不是这样。”虽与县城隔江相望,却如隔天涯。下午六点轮渡一停航,对岸的灯火便宛如遥不可及的星河。几个老旧的渡口,一条孤零零的国道,一旦遇上洪水封江,便只能望江兴叹。如今却大不同了——虽处山乡,已有了城镇的气象。公路如网,连接着千家万户;高峡平湖之上,长桥飞架南北,天堑已成通途。更别说那银彩水岸初展新颜,巴张高速即将穿镇而过,长江二桥也即将开工。站在江边回望,才真切体会到,时代的洪流为这片土地带来了多么灿烂的明天。    

而这翻天覆地的变迁,从来不是凭空而来。雷家坪的沃土,记得最早一批垦荒者的艰辛;东瀼口的江风,铭记着移民搬迁时人们坚毅的背影。漫山遍野的柑橘园与脐橙林里,每一颗果实都浸着农人的汗水与技术员的心血。“雷家坪椪柑”“纽荷尔脐橙”的品牌渐渐响亮,口碑自然流传。每到果实成熟季,四季果香引得路人“闻香下马”,果树下都踩出了条条小径。    

这片土地的馈赠,自古就不凡。羊乳山的茶,自乾隆年间便是贡品,如今在杯中舒展,茶汤清澈,依旧带着历史的清韵与山野的芬芳;牛洞坪的梯田,稻浪翻金,那里出产的米粒,也曾滋养过远方的庙堂。如今,这些珍馐走入寻常人家的餐桌,却依然保有那份天赋的莹润与香醇——土地厚德,古法相传,最朴素的饭与茶,都成了值得细品的山水诗。    

乘车走远一些,便来到了牛洞坪,这里宛如深藏的世外桃源。春日里,油菜花海绚烂如金,蜂飞蝶舞;秋日里,稻香扑鼻,让人垂涎。田园静谧如画,不仅勾住了无数过客的脚步,也深深牵动着游子的乡愁。这里不仅有田园牧歌,更有热血丰碑。作为曾经的苏区,红色文化深植在这片山水之间。烈士故居、战斗遗迹静默地分布在村落各处,墙上的弹痕、山谷间仿佛还在回荡的枪声,犹在诉说着往日的烽火岁月。先烈的风骨早已化入这方水土,激励着后来者在新时代的征程中奋力前行。  

改革的春风绘出了东瀼口的新境,而学校则立起了文化的根基。昔日“绛帐授经”的佳话,已化为今日校园里琅琅的书声,与滔滔的江音相互共鸣。文脉在此延续,人才在此汇聚,新风与古韵交融,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渐成。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东瀼口的山水之间,山愈显嘉美,水愈显欢愉,朝晖夕岚将万物温柔笼罩。仰望是无垠苍穹,令人心生豪迈,振翅欲翔;眼前是浩淼碧水,恰宜扬帆启航,驶向未来。    

踏上归途,心中感慨万千。这片土地,收纳了江山的壮阔,铭记着岁月的深情——从贡茶的清雅到烽火的铿锵,从农耕的智慧到时代的畅想——更孕育着无尽的明天。它不仅是今日笔下的一程山水,更成了许多人心的故乡。

 

官渡口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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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分,我又一次走上长江大桥,每日此时,是我归家的路。夕阳正从峡口斜过来,把整条江煮成熔金。光碎在水面上,晃晃荡荡的,像是万千片金鳞在跃动。那庞大的桥体也被镀上了一层茸茸的暖边,沉默而温柔。风从巫峡深处溯江而下,挟着水汽的微腥与凉意,扑到脸上,竟觉出暖来。从前这里只有湍急的江声,是天堑,是险隘;如今这长桥如虹,稳稳地跨着,每一步都踏在安稳的弦上。桥那头,便是家了。

学校的位置在神农小区,我有时寄居在学校。楼宇是新的,道路也开阔。可站在这崭新的阳台上,总觉得有些什么是更古老的东西,从地底,从砖缝,无声地蔓延上来。望出去,能看见光明中学宽阔的操场,下课铃响后,喧哗如潮水般涨起,又渐渐退去。偶尔还有一群少年在篮球架下跳跃,砰砰的运球声撞进暮色里,竟把那沉下来的天光也撞得松动了几分。再远些,神农中小学青灰色的楼宇静静立着,窗玻璃反射着最后的天光,澄澈,明净,像无数双望向未来的眼睛。

听老人说,此地古称石门山,是“楚蜀鸿沟”所在;又说哪里曾掘出汉代的编钟,宋代的县衙遗址。那些属于王侯将相、诗人骚客、烽火兵戈的遥远故事,如今都沉沉地化入泥土,又在这每日清晨清朗的读书声里,获得了新的生命。李白叹过“猿鸣三声泪沾裳”的幽峡,杜甫筑过草堂的江岸,此刻奔跑着的,是穿着鲜亮校服的少年。历史,原来是以这般模样,悄然续写着下一页。

集镇确实焕然一新了。街道宽敞得让心也跟着敞亮。仿古式样的路灯洒下橘黄的光晕,笼着新植的香樟,也照着光洁如洗的地砖。我爱在晚饭后,沿着这滨江路信步走走。脚下这片地,想必就是古时“滨江设驿”的故道吧?多少舟楫曾在这里停泊,多少行旅曾在此歇脚,多少迁人骚客在这里盘桓,那些“筚路蓝缕”的艰辛与“手胼足胝”的劳作,都一层层沉淀在此刻我步履所及的泥土之下。如今,岸边辟出了小巧的广场,乐声响起来,是欢快的节奏。女人们聚在一处起舞,衣袂飘飘,笑靥盈盈,那舒展的身姿里,哪里还寻得见半分传说中神女望夫的凄楚?倒像是从敦煌的壁画上,从盛唐的夜宴里,一路迤逦舞到了今夜的江风灯火之中。那份对现世生活的热望,古今何异?

 

变化是显而易见的。高楼取代了参差的青瓦白墙,明亮的超市里货架琳琅,旧日里小小的杂货铺已成记忆。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未曾改变,反而愈发醇厚。就像这吹过长江的风,吹拂了千年,吹过铁棺峡冷硬的崖壁,吹过链子溪寂寞的帆影,今日吹在我面上时,依然带着山水本身的魂魄,带着先民铸造编钟时那份专注与灵巧。容颜在改易,而这方水土钟灵毓秀的 breath,那自“创建苏区”的峥嵘岁月里便传承下来的、坚韧而乐观的底气,却始终萦绕不散。它藏在老人午后闲谈时,偶尔滑出的那句古拙方言里;也藏在新迁来的店主,那一声带着天南地北口音的、响亮的吆喝里。

天已全然黑透。对岸山峦的轮廓沉入墨蓝的深渊,只剩零星灯火,如沉睡巨兽的呼吸,明灭不定。我转身,朝着家的那盏灯光走去。桥上的灯带早已亮起,如一串遗落人间的星子,璀璨地划开夜幕。这座桥,连接的又何止是地理的两岸?它连起了石门山的苍茫古意与神农小区的崭新晨昏,连起了天子岩的缥缈传说与光明学堂的清脆铃声,连起了“官渡”这个古老地名所承载的全部沧桑,与眼前这扑面而来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繁华。

明日,当曙光再次照亮大面山雄浑的脊背时,桥上的车流将重新穿梭,学校的铃声会准时摇响,广场的舞步亦不会停歇。这座镇子,便如此稳稳地坐在巫峡门口,枕着江声,向着未来,一日日地生长。而我的日子,也在这生长里悄悄扎下了根,生出盼头,如同阳台上那盆不起眼的栀子,静候着属于自己的、芬芳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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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郑远宏,历任巴东县委组织部科长、县教育局局长、县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县委办公室副主任等职。巴东教育现象的主要缔造者。恩施州作协会员,巴东县作协会员。已出版诗词歌赋集《山风水韵》,在各级媒体发表文章5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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