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许国石坊的形态
至今，歙县徽城镇仍立着一座古坊，名许国石坊。公元1584年，这座地标性建筑竣工之际，敬仰、惊叹，便成了徽城镇的表情。通常情况下，立坊是在坊主离世之后，由后人建立，以表纪念、凭吊之心，但，许国石坊却绝了，立于坊主如日中天之季，而且，又是许国本人监立的，多少有一点炫耀、张扬之意，空前也绝后了。当然，许国回乡，大操大办建石坊，是有政治背景的，否则，借他几个胆，他也不敢。
丙烯画《夏彩》/陈铁虹画
许国居功至伟，帝言曰：“协忠运筹、芪著劳绩。”公元1583年，云南发生叛乱，时任次辅的许国立断平叛，明军便在三尖山、湾甸、姚关与叛军交火，三战全胜，加固了万历帝的江山。平夷的战火淡去，明神宗龙颜大悦，重赏英明决策者许国，拜授许国为礼部尚书。明初，朱元璋废丞相，中央政府六卿分职，明太祖亲统六部，即吏部、礼部、户部、工部、刑部、兵部，尚书为官名，主官，礼部尚书便是全国教育、外交的主官，此制一直沿袭下来。不设相位，但，权力运行中的六部尚书却相当于六相，许国也是六相之一，为次辅。万历帝认为，这样屈了许国的雄才，便加封他武英殿大学士，武英殿，即皇帝斋居，处理政务、举行仪典的地方；其时，大学士为内阁长官，实掌宰相之权。而且，万历帝还恩赐他建石坊。许国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多在帝边，为近臣，又膺太子太保之责，为太子家师，万历帝便是他的学生。所以，许国与皇室私交密切。不过，帝赐建坊，除了个人感情外，更多的是尊师。
公元1584年9月，许国55岁，身浴皇恩，他立即从武英殿启程，回到故乡，敦促徽州府、歙县两级政府动工建坊。知府、知县都是官场老江湖，深谙攀附的技法，便号令辖区众多工匠，云集徽城镇，开建大石坊。另外，许国是许村的血脉、歙县的俊杰，与徽州的荣耀，许村乃至歙县直至徽州都认为，给许国造坊是崇学、敬贤，与奉士，士，学以居位者。所以说，工匠也乐意。
丙烯画《冈仁波齐山的彩带》/陈铁虹画
唐末，唐帝醉酒了，色迷迷看后宫，战乱摇动着唐厦。于是，户部尚书许儒退仕，率子隐居箬岭之南，后渐成大族，便有了许村。再后来，许氏便有了分支。晚明，许村有座四山楼，是许国早年启蒙、读书的地方。公元1561年，在乡试科考中脱颖而出，居榜首。公元1565年，在嘉靖帝主考的殿试中为进士，入翰林院，开始参与庞大帝国的运转。公元1567年，明穆宗授检讨，位次于编修。检讨，史官，学问优长者拜任，可见许国之俊伟。隆庆帝器重他，还委任他为特使，出访朝鲜，穿了一回一品朝服。明神宗也倚重他，升其为春坊赞善，春坊，即太子宫；赞善，即侍从、讲授。许国勤勉笃毅，闻达贤明，万历帝以御书赐予许国，书曰：责难陈善，即问他再难的问题，他都能陈述得很好。之后，许国官迁礼部侍郞、吏部侍郞，负责顺天府乡试、会试，为明廷选拔人才。许国饱读经书，以学通仕，更通天下后学之心。先学而后臣，自隋时便成了一种定例。许国热忱主持科考，给万历帝的江山储备了干部，甚或，也给泰昌帝的天下植入了重臣。许国石坊上，刻有一行字，曰：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许国，便概述了许国从政的履历。
许国石坊呈口字形，为组合坊，由4座楼架连而成，前后两座，三间、三楼；左右两座，单间、三楼。这座石坊之大，没有超出许国的想像，但，却超出了万历帝的想像。一般来说，石坊4柱，即四脚坊，著名徽商、乡绅、达官故去，其后人都造四脚坊，以思念。但，这座石坊8柱、4围，高约11.5米、长约11.5米、宽约6.8米，面积约78.1平方米，尤其是八脚结构，盖世无双，直至今天也是一个孤例。
八脚坊的形制，是许国的独创。他认为，他居以往的显贵、巨贾之上，如若造一座四脚坊，混同其间，岂不降低了身份！其时，申时行为吏部尚书，吏部位居六部之首，相当于首辅，即宰相，而许国累官礼部尚书，为次辅，更何况万历帝同时赐给他大学士，实为宰相！许国突发奇想，要造一座八脚坊，规模倍增。但，这是犯上，违了旧制，更逆了皇上，“恩荣”浴身，也不能造次啊。再者，较之造四脚坊的工期，造八脚坊要长，而皇上给他的假期是4个月，帝言即国言，超假而不入武英殿治国，皇上会通融？换别人，谁都不敢妄想。许国敢，他大脑发达，一思量，便有了一个绝招，先斩后奏。
公元1585年五月间，许国石坊竣工。其匾额端庄，可谓“接榫固石，通体锦纹”；书法圆润、刚劲，也奔放。其形态擘窠，擘，即巨大，窠，即穴，且以台阁体书之。台阁体博大昌明，始于明初，讲究字形、粗细、大小的统一，用于明廷重要典籍的书写，书写者多为尚书，尚书又名台阁，故得台阁体。后，流行于民间了。
六月间，许国回朝上班，至武英殿，便双膝跪于万历帝面前，长时间不语，等待皇上责罚。万历帝皇腔曰：“朕准卿四月之假，已够长了，为何延长四月？擅自超假，这是旷国！”许国也不辩解，继续跪着。皇上曰：“建四脚坊，哪要这长的工期，即使是八脚坊，也早就竣工了！”许国一听，窃喜，三呼万岁，回皇上曰：“谢皇恩，臣所建坊正为八脚坊。”八脚坊，天下首制，破了古戒，万历帝欲怒却止，想到许国的政绩、圆滑，与才干，足可抵销这桩先斩后奏，便默然了。皇上这一表情高深莫测，自此，这座八脚坊有了合法的标签，并流芳百世了。
这座石坊外观看似木质，其实是石质，所谓仿木结构，用石全部为茶园石，褐色，质细而序、韧而柔，形态不拘，大多体量巨大，重约三四吨，且经久不腐，尤其是雨浸、霜冻、日晒、夜露、雷轰、电劈，反而更坚硬。许国石坊历430载，仍挺立于今人的惊叹声中，与用这种茶园石密切相关。
石雕旷世绝伦，是许国石坊的一种艺术细节，单说石狮就有12头，威仪，凛然，气宇轩昂，分别蹲于前后左右的石础上。自汉，狮子便是勇敢、权威、强大的象征，传递的是正能量，《圣经·旧约》曰，狮子是大卫的标志。许国立坊，也置石狮，用意也在这里。在他看来，石头也是有呼吸的，当以石雕狮后，这石狮更是生命了，延续着文化，尊贵，具有不可想像的爆发力。
石雕精美，散布于许国石坊各个方位。古有鱼跃龙门的传说，说的是鲤鱼跳过龙门，便成龙，龙门居黄河晋陕大峡谷，水险，涛沸，逾越了，便举业成功。坊东便有这尊石雕，也有寓意：许国旷世英杰，始于读书、中举；其内侧石雕上有三只豹子、一只喜鹊，名曰三报喜，说的是明神宗执政期间，许国获取了三次升迁。龙，万兽之首，古代帝王的象征，坊南有一石雕，名巨龙腾飞，即一条巨龙兴云、吐雾、吞风，状尽蟠曲，寓皇上，或龙庭，也表达许国的忠心；其内侧也有一石雕，由鹰、雉、獾构图，名英姿焕发，石雕创作之际，万历帝22岁，风华正茂，四海升平，可歌可颂。坊西石雕名威凤祥麟，画面上有凤，雄性，百鸟之王，喻圣德之人，有麟，雌性，瑞兽，喻杰出之才，麟角凤毛为世珍，寓许国卓尔不群的才与德，凤、麟灵物，又寓太平盛世、文昌德明；前面说过，许国为武英殿大学士，其内侧石雕名即是龙庭舞鹰，寓许国如一只鹰，舞动着武英殿，乃至明廷。坊北也有石雕，名瑞鹤翔云，图案上有云缭绕，而云间是祥鹤半鸣，寓许国超凡、清靡；《诗经·小雅·鹿鸣》曰：“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坊北内侧石雕取其意而入画：一双鹿，皆向前奔，前面的那头鹿却回首，发出呦呦之声，后面的鹿便和鸣起来，故石雕名鹿鸣图，当时，许国为礼部尚书，惯于礼贤下士，以垂范天下。
许国也遇坎坷，有时候，他奢望隐居生活，甚或回到穴居时代，但不可能，他不属于自己，属于万历帝。有人上疏万历帝，揭发许国劣迹，要求弹劾许国。许国厌倦了官场，便上疏万历帝请求免职。万历帝离不开他，还疏于他。不久，又有人上疏弹劾许国，许国也上疏，言之诚恳，想辞官归田。
万历帝见许国经不起风浪，御笔亲书：匆得固辞，语调有点恼，却晋许国为少傅，从一品，掌佐皇上，经邦弘化，又兼太子太傅，辅导太子，以翼护之。公元1587年，万历帝拜授他兼吏部尚书，掌管大明帝国官吏的考课、调配、任免、升降，权柄赫赫。之后，又累遇攻击，都有万历帝保护、化险，甚至，万历帝以降职、减俸之法，责罚上疏者，以佑许国的一世清名。
许国连连安然。
许国石坊也安然、庄重、稳定，如一座东方凯旋门。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田友国，湖北省长江文化研究院副院长兼总编辑，《中华长江文化大系》主编。南京审计大学等高校客座教授。著名作家，已在《长江文艺》《作家》《安徽文学》《延河》《创作与评论》《山东文学》《北方文学》《奔流》《鸭绿江》《当代小说芳草》《都市》《时代文学》《特区文学》《中华散文》等纯文学期刊上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230多万字，出版短篇小说集《心难眠》、长篇历史文化随笔《铁规铜宗》等5部，撰写《古人类化石探秘》等16部电视专题片在中央电视台播出。曾获《安徽文学》年度奖、蒲松龄散文奖、蔡文姬散文奖、全国人文地理散文奖、全国优秀剧本征集评选提名奖、文华杯全国短篇小说奖等，并入选《中国当代文艺家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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