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推介·无尽的思念——忆妈妈(下)

妈妈的孝道

妈妈经常教育我们,做人要知根本,讲孝道。儿时,她就常对我们讲孟宗哭竹、王祥卧冰等古代人孝道的故事。这些故事她都是幼年时从姥爷那里偷学来的,一生没忘。

妈妈对爷爷奶奶,对她的父亲后妈都非常孝敬。妈妈的行孝是远近村子有名的。

我从小跟着姥爷姥姥生活,一直在他家住了几年,直到六岁时要发蒙上学了,才回家。修水库搬迁,我祖父母和叔叔搬到了外面离老家六里的村子,我姥爷和后姥姥迁到我们村,主要是老了离女儿近有个依靠。姥爷和姥姥的老年生活都是妈妈料理的。妈妈事无巨细,事亲至孝。特别是有一件事,让我们永世难忘。

1969年,正是困难的年代。市面物资匮乏,猪肉七角五一斤,一个劳动力在生产队劳动一天还买不到半斤肉。人们整年除了重大节日是不买肉吃的,即使想买也买不到。

一个公社食品站一天只宰一头一百多斤的猪。百十斤猪肉。各机关分一点,可供全公社群众的只有几十斤肉,要想买到肉,必须头天夜里拿上被子,到食品站门口通宵站队,排晚了便买不到了。

八十二岁高龄的姥爷已生了重病,到了生命垂危时候,因为生活贫困,已很长时间没沾荤腥,身体已拖得不行。这时,非常想吃肉,哪怕是喝一口肉汤他也满足了。如吃不到一口肉,他真的是死不瞑目。

妈妈身上只有四角钱。而食品站不满一斤肉不卖。为了满足姥爷最后的愿望,妈妈只好找人借钱,当时人们穷得连两分钱一盒的生火的火柴都买不起,几根几根地借,一分钱都难。在村里妈妈人缘极好,妈妈借了两处,一家借到了一角两角,终于凑足了七角五分钱。夜里鸡叫头遍的时候起床,摸着夜路赶到十里外的公社食品站,在卖肉的窗口排最前面,旁边有石凳子也不敢坐,怕位置被别人占去。妈妈就在这露天地里站了半夜,到第二天早晨,终于买到了一斤肉。妈妈一路小跑地赶到家的时候,生产队已经上工了,工是不能误的,一家人指望着她挣工分养活。妈妈只好放下肉,连早饭也顾不上吃,参加劳动去了。直到夜里,妈妈才抽出空来,将肉炖熟,端到姥爷身边,一口一口地喂给姥爷吃。妈妈夜里通宵未睡,白天又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这时,看着老父亲欣慰满足的样子,她忘记了所有的疲劳和饥渴,也欣慰地高兴地笑了,两眼闪着泪,笑着说:“伯,您再喝一口”。

妈妈在孝道方面为我们五兄妹树立了一个标杆。几十年来,我们一直向妈妈学习,向她的标杆看齐,但我们超越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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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陪亲戚在公园留影


热情好客的妈妈

妈妈做一手好饭菜是全村出了名的,她的贤惠大方热情好客在我们村里更是人人皆知。在她的心里,永远藏着幼小时候她父亲吟诵的那句古语的意境:客从远方来,不亦乐乎。

在我的记忆里,家里经常有客人来。大队每年都有工作队住队。工作队员吃派饭,本来是生产队成份好的家庭轮流派,但工作队的干部都喜欢吃妈妈做的饭,生产队的干部也觉得我妈做的饭菜好,人又热情大方好客,便经常打破轮流派到我家。每次客人来,妈妈都倾其所有招待。有时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了,她也不露出来,客气地将客人迎进屋,然后偷偷出门向四邻借,油、鸡蛋、鱼、面,只要是拿得出手能待客的,有什么借什么。放在衣服里面,不让客人看见,免得尴尬,招待完客人后,再一点点地节省去还拉下的饥荒。妈妈说,我丈夫也是国家干部,吃百家饭的。对工作队的同志,再难也不能怠慢。

我家的亲戚都喜欢到我家来做客。那时太穷,物资非常紧张,客人来了,有时连吃饭都难。妈妈平时省吃俭用,客人来了,都是热情,尽其所有招待,从来没有舍不得的时候。有时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便到四邻去借。招待客人的时候,几个大孩子都知道避开,只有小弟不懂事,像个馋嘴猫一样往桌边凑。为了避免尴尬,妈妈便暗暗地和他打招呼,让他离开。

我父亲有两个姑妈,就是爷爷的妹妹,一位家在麻城,一位在张家岗,离我们家有几十里的路程,父亲的两位姑妈年纪都很大了,过去旧社会包裹的一双小脚,来一次很不容易。我妈妈每年都要接两位姑妈到我家里住几天。两位姑奶从麻城每次来走娘家,先到叔叔家看望爷爷奶奶。叔叔家在姑奶来我家路上,比到我家近六里路,两位姑奶总是在叔叔家过过路,吃餐饭打个尖,一晚都不住,然后不顾长途奔波的劳累到我家来,放松地住几天。两个姑奶都特别喜欢我妈妈,到了我家,才真正是回娘家。

我们兄妹都有妈妈的遗传基因,为人豪爽有礼,喜交朋友。读中学的时候,我和弟妹们就带同学来家做客。有时带一个,有时带两三个,每次我们朋友来,妈妈都非常热情接待。直到现在半个世纪都过去了,我和妹妹当年的同学朋友们也都退休了,还经常提起妈妈当年的热情招待,还怀念他们儿时我妈妈做的菜特别好吃,让他们记一辈子,至今难忘。

妈妈对待客人的大方热情是一般的农村主妇难以达到的。这可能与她成长的环境有关。她虽然不识字,却一直受着古代中国传统文化的浸染,对她的影响非常大。她在有闲情的时候,喜欢背诵唐代诗人李白的诗: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那种豪放的情怀已深深地渗入她的血液里。

妈妈真不是一般的妈妈。

 

开朗乐观的妈妈

在妈妈的辞典里,有穷有苦有累,就是没有愁字。至于穷、苦、累,在她心里都不算什么,都能挺过去,并都能改变。人,首先要有精神头。有了精神,生活才有意义,有奔头。她很少有愁眉不展的时候,永远有一颗年轻的心,整天开朗乐观,和村里那些年轻的姑娘媳妇说说笑笑,打成一片。

六七十年代,农村没有文化娱乐活动,只有公社电影队隔几个月到各大队巡回放映电影,或是公社宣传队或县剧团下来唱一场戏。每次这样的日子,就是生产队年轻人的节日。年轻的姑娘媳妇们都早早地收工,胡乱吃几口晚饭,相约一起,成群结队地去赶场。妈妈是其中最积极的一员。

妈妈很有艺术细胞。看电影和戏的时候,非常专心和投入。别人只是看热闹,她一看就懂,一看就入戏。有一次唱“荞麦馍赶寿”,她看得哭了起来。后来,她还将整个戏的故事情节完完整整地讲给人听。

在生产队,像我妈妈这大年纪的妇女,忙碌了一天,都在家里窝着,或忙家务,或休息,没有谁有心情跟年轻人一道玩。只有我妈妈有这样的兴趣。有时放电影的地方离我们村很远,妈妈和那些年轻的小伙伴们一道跑七八里地也要去,哪怕再忙再累,累得腿都拖不动,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兴趣。每次都不缺场。村里小年轻都称她是儿童团长。

妈妈是村里最活跃的人。村里有结婚出嫁等喜事都少不了她主持。她虽然大字不识一个,铺床说彩的说词出口成章,一来一大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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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陪亲戚在公园留影 


妈妈病了

就是钢铁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妈妈家里什么事都一个人扛,家里有了什么好吃的她都要留给父亲,留给孩子们吃,她自己舍不得吃,有时为了给我们兄妹省下一碗粥,她自己空着肚子到生产队劳动。收工回来,自己饿得头发晕,连水也顾不上喝一口,也要忙着为我们准备午餐。 因长期的极度劳累和严重的营养不良,妈妈年轻的时候就患上了痔疮。这是一种间发性的病,发起来痛苦难忍,但妈妈从来不说,又不休息,怕误了生产队的工分,丈夫在外,孩子们都小,一家人要靠她在生产队挣工分养活。有时外痔发厉害了,她便自己用一块布,沾一点食用油起润滑作用,忍着疼痛将脱出来的痔疮一点一点揉回体内。有时内痔发了出血,将衣裤都染脏了,她挣扎着默默回到家里,洗净衣裤,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回到生产队劳动,收工后也不得休息,要忙着喂鸡喂猪,薪园种菜,忙家务做饭。

妈妈终于没有熬住,我十三岁那年秋天的一天,她正在生产队扯花生,突然痔疮发了。血流不止,她回到家里,蹲在外面的茅厕,血溅粪坑壁上一大片。我妹妹当时看了吓哭了。妈妈回到家,换了衣服,想着休息一下可能就会好或是缓解。我们请来姥姥,她也只是急,没有办法。我们当时都小,没有主见,就这样一直拖到夜里,妈妈昏迷过去了。姥姥急了,直喊着赶快去找医生。我这才慌了,拔腿就往公社卫生院跑。公社卫生院在罗家田,离我们家十几里地,都是崎岖的山路,路边还有很多坟。山区里还有狼和野物,就在头一年,就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被狼咬死了。我刚十三岁,身材也没长起来,又瘦又小,更没有胆识。又急又怕又慌,六神无主,一边拼着命地跑一边嚎啕大哭。没有月亮,脚下的路坎坷又模糊,我跌跌撞撞地哭着跑着,跑到公社卫生院时,我已经哭得抽搐了。卫生院长吴医生听我说我妈妈出血昏迷,马上决定亲自出诊,提上药箱,拿起手电筒,和我一道走十几里山路来给妈妈治病。吴医生给妈妈止血、输液,各种治疗。又一直在妈妈身边守着观察。到半夜的时候,妈妈终于叹了口气,醒了过来。

我真的要感谢卫生院长吴医生和当时的合作医疗制度,漆黑的夜晚翻山越岭跑十几里山路亲自出诊,救了妈妈的命。吴医生为妈妈治病没要一分钱,甚至没有喝一口水。现在这样的医生真的不多了。那个年代虽然医疗条件很差,但医生真的是“救死扶伤,实行革命人道主义”。

父亲是接到妈妈出血昏迷的电话,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赶回来的。父亲极细心地照料了妈妈一个晚上,次日一早,便要赶回工作单位去。妈妈哭闹地和父亲吵了起来。那是我们极少见到的妈妈和父亲吵架,他们一直是和蔼可亲相敬如宾的。那次,妈妈非常地痛苦,孤独无助,感到极大的委屈。而父亲则担心影响工作,觉得妈妈不理解他。他们吵得很凶,最后还是父亲屈服了,作了让步,留下来照料了妈妈半天,又找医生给妈妈治疗,吃了药。直到傍晚的时候,才回到工作单位。父亲走后,妈妈也躺不住了,她在床上躺了两天,病还没好,第三天就忍着病痛下地干活了。

妈妈的痔疮患了很多年。这是一种很痛苦、很顽固的病,除了需要大量的钱长期治疗,还不能劳累,还需要营养调理。而当时我们家,正是人们说的“过儿荒”,这些条件一样都无法实现。妈妈一直在贫穷中劳累着,默默无言地、心甘情愿地、无怨无悔地为这个家,为她的丈夫,为她的儿女们奉献着,一直被这个病折磨着,直到我们兄妹长大,条件好了,才将妈的病治好。

 

继续奉献

妈妈含辛茹苦地将五个儿女养大,在父亲和妈妈的教育下,我们五人按农村人的话说都有出息,都走出了大山,有了自己幸福的家庭,有了自己的事业,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妈妈非常地高兴。本来和父亲可以幸福快乐地安度晚年,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但不想厄运又降临到她头上,1991年,父亲因病去世了。父亲去世时年仅67岁。父亲去世时妈妈不到六十岁,失去了她最亲爱的丈夫,她人生中坚强而温暖的依傍,家里的顶梁柱,她的精神一下崩塌了,整天以泪洗面。

但没过多久,妈妈又坚强起来,她没有多的时间伤悲,她还有重要任务,她要帮儿子女儿带孙子辈。带了孙子带外孙。妈妈真的是革命母亲像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妹妹闵瑛在她怀念妈妈的文章中写道:

妈妈老了,我也成了孩子的妈妈,而妈妈仍是竭尽所能地帮助儿女们。因我没有婆婆,先生工作经常不在家,六十五岁的妈妈又投入到带外甥的工作中,明显她也很吃力了,但仍要放弃可以快乐的养老生活,辛苦为女儿带伢,让我们能安心工作,让我的孩子年幼时有外婆的照顾和疼爱。我的孩子得到外婆的爱也爱外婆,曾在一篇作文里写外婆情真意切得到老师的表扬。

妈妈的老年是忙且快乐的,在我们兄妹几家之间奔走,一家一家的帮,将孙辈带大一个又一个。为了五个儿女,“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妈妈直到七十岁那年,遭遇车祸彻底倒下,妈妈没有享受过一天清闲。

 

天有不测风云

妈妈七十岁的时候身体还非常康健,痔疮治好了,就是有点血压高,其它没有什么病,整天高高兴兴地忙碌着。

她的身体最后毁于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车祸降临得太突然,突然得让人不敢相信。就在车祸降临的前一秒钟,妈妈还在风风火火地忙碌着。

2005年9月的一天早晨,妈妈早早地起来,准备到商店去买些礼品,中午回农村老家去看望一位生病的亲戚,她提着礼品从商店出来,在街边的路上,一个年轻小伙子骑着一辆摩托车迎面闯了过来。

这时我在黄冈市农行工作,正在罗田县出差。我接到妈妈出车祸的电话,一下吓傻了,脑子像被重物狠狠地击中,轰地一声,一片空白,木木地呆着,说不出话来。我赶到红安县医院的时候,妈妈七窍出血,深度昏迷。妈妈生命垂危,当天就转到武汉协和医院抢救。

妈妈在协和医院重症监护室里待了十五天。每天家属只能进去看一次。我们兄妹五人一直全程陪护,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守着,等待妈妈的消息。夜里,我和弟弟建明在医院走廊上铺个垫子,兄弟俩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轮换守护。直到第十四天的早晨,妈妈的眼睛和手动了一下,妈妈终于在昏迷了十四天后醒了过来。医生和我们都松了口气,妈妈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

我们通过关系找到医院最权威的张教授。张教授说,做手术风险太大,上了手术台可能就下不了手术台。最好的办法是做引流和保守治疗。引流就是在脑子上穿个洞,将脑子里的瘀血引流出来。

妈妈的命是保住了,但处于全失能状态,脑子损伤严重,医生说以后恢复的可能性极小,最好的效果是慢慢可以坐轮椅,智力恢复到两到八岁孩子的水平。

妈妈脱离危险后,转到红安县医院继续治疗。在县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病情得到控制,医院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需要长期的保守治疗和护理慢慢康复。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们兄妹五家,经常要去照料和侍候妈妈,还要请人护理,我们任何一家的房子都不合适,妈妈需要一套专用的住房。我们在城里租了一套一楼两室一厅的房子,将妈妈从县医院接回家来。

妈妈再不是原来那个健康快乐、精明能干、慈祥睿智的妈妈了。躺在床上,身体不能动弹,大小便失禁,目光呆痴。我们兄妹围在她的周围,她毫无反应,她已经神智不清,不认识她的儿女了。

妈妈回家后,为了维护我们各家的正常运转,不影响工作和孩子上学,家里请了专业护理。因为妈妈完全失能,并神智不清,大小便失禁,很难护理,请的护理人员经常干不了几天就干不下去了,九年时间陆陆续续请了几十个护理人员。我们五兄妹商量,不能完全依靠护理人员,照料妈妈还是要靠儿女。除了护理人员,我们兄妹五家,每家负责一个月,轮流照料妈妈。护理人员费用每个月需要几千元,由我和弟弟出,出了嫁的妹妹参与照料妈妈,尽孝心就行了,经济上不需出。

这里需要特别感谢的是两位儿媳和两位女婿。我爱人张治红和弟媳许怀珠以及妹夫卢祖祥、江忠明。他们对我妈妈的照料特别细心,白天不辞劳苦,夜里见我们累了,便顶替我们照料。有时五更半夜地守在妈妈身边,端茶倒水,洗身翻身,体贴入微。邻居们说,她们的那种耐心和细心早已超出了一般的儿媳妇和女婿,像护侍亲妈一样倾注全部心身。

三个妹妹都非常行孝,每当轮到她们的时候,便放下家里的一切,在妈妈这里住一个月,料理护理人员和妈妈的生活,为妈妈洗澡擦身,五更半夜为妈妈侍候茶汤。后来,妹妹们还每月拿出几百块钱,表示她们的孝心,缓解我和弟弟的压力。妈妈从出车祸到后来去世,有九年时间,人们常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们兄妹对妈妈的照料从来没有懈怠过,九年来一直是耐心细致地照料,无微不至的关心,妈妈身上总是干干净净,没有长期卧床病人的气味,更没有生褥疮。世上只有妈妈好,在妈妈面前,我们仍是孩子,和妈妈同苦同乐,同笑同哭。

我们对妈妈的孝心在我们家乡和县城圈里,有口皆碑。

精诚所致,金石为开。就是铁石也有化的时候。在我们的长期精心照料和亲情召唤下,妈妈神智清醒了,可以正常交流,慢慢地可以坐轮椅,后来,可以扶着拐杖走路了。

妈妈身体稍有好转,她的开朗活泼性格又恢复了。经常在家里看电视,有几次,她还让人扶着,兴致十足地拄着拐杖到街上走很远的地方去看露天戏,看露天电影。

妈妈的身体恢复,真的是奇迹。

这世上还真的有很多想象不到的事,没想到祸不单行,灾祸又找到妈妈身上了。我可怜的妈妈,真是多灾多难。妈妈身体恢复到意识清醒并能扶拐走路之后不长时间,又得了脑溢血。

又是一阵抢救,治疗。又是全身不能动弹,吃饭喝水要人喂,神智不清,儿子女儿都不认识。一切又回到了车祸后的状态。

一切照料又从头开始。哪怕有一点希望,我们兄妹五人都要尽最大努力,要和噩运抗争,让妈妈好起来。

古人说,孝心感动天和地。在我们兄妹的孝心感动下,顽强的妈妈又慢慢地恢复,又神智清醒,能坐轮椅,慢慢又可以拄拐走路了。

我们的心情又开始好了,不管是轮流谁照料,每天有空,兄妹妯娌几个都聚在妈妈床边,陪妈妈说,陪妈妈笑。陪妈妈度过她人生后半场。

我们没有高兴多久,妈妈又出事了,她性格刚强,总想站起来走。一下没防住,摔倒了,腿骨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她这样体弱的老人呢?

于是又送到医院,在医院那张小病床上做牵引,整整躺了一百天。

从医院回来后,刚强的妈妈又慢慢地调养,慢慢地恢复,到恢复得快好的时候,妈妈第二次又得了脑溢血。

病痛和噩运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摧残着妈妈,每天在希望和绝望中煎熬,就这样过了九年。2014秋天,妈妈第二次脑溢血,可怜我们刚强的开朗的妈妈再也没有站起来。妈妈在县医院治了一段时间,医生也束手无策,这次真的是无力回天了。我们只好压抑着内心的伤悲忍着眼泪为妈妈准备后事。按我们山区的习俗,老人去世时要叶落归根,回到家里去咽气。我家的房子在我们参加工作迁到县城以后卖了,老家没房就好像没有根,我一直筹划着在老家农村盖房。几个月前才完成心愿,将房子盖起来了并装修好。其实,我修房子时心里有为妈妈的后事作准备的暗示,只是内心不愿意承认妈妈会这么快地离开我们。

妈妈,老家有房子了,我接您回来住新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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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在车祸治疗恢复后回老家院内与全家留影

 

永 别

妈妈出院的时候,是医院派救护车送到我们农村老家的,妈妈身上还挂着吊针,为防路上意外,医院还派了一位医生护送。

我们将妈妈从车上抬进屋的时候,妈妈眼睛突然亮了一下,脸上闪现出一种回家的喜悦和安祥。

回家了。妈妈回家了。叶落归根,妈妈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刻,住上了新房。

我们五兄妹和妯娌俩都回来了,村里的乡亲们也都赶来,看望和问候妈妈,迎接妈妈回家。一向热情好客、爱热闹的妈妈脸上露出亲切和喜悦的微笑。

妈妈睡在上房主卧,妈妈从出院折腾了半天,也累了,精神极差。她身边一分一秒钟也不能离人。我们兄妹仍是留两个人在她身边照料,其他人稍休息一下,然后替换。上半夜,我一直坐在妈妈床前,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安神入睡的样子,心里还想,妈妈不会有事的。五更天的时候,妹妹替换我。我到与妈妈卧室隔一道墙的下房小憩一会。

亲人之间真的是有心灵感应的。我刚瞇上眼睛,突然一阵心慌,心神不宁,刚睁眼,就听正在照料妈妈的妹妹叫了一声:哥,妈刚打了一声鼾,可能走了。

我匆匆跑去。妈妈真的安祥离世了。我的妈妈。

这一天是2014年农历闰九月十八日,夜里快五更的时候,妈妈走了,带着对儿孙们的眷恋,带着对世间的不舍,永远地走了,享年七十九岁。

我们兄妹都有妈妈的遗传,待人友善。我们都有很多朋友。送别妈妈的时候,亲朋好友都来了,小车就来了几十辆,村前村后停满了。村里从来没有过这种热闹的场面。我们隆重地送别妈妈,后事办得很是风光,极尽哀荣。但这些,又怎能报妈妈养儿恩情之万一呢?

妈妈的一生,坎坷艰辛,年幼时缺失母爱,孤独痛苦而天真聪慧,中年时,幸福美满又重担压肩,整日在饥饿中奋斗,在穷困中奔忙,老年后,本可安享幸福晚年,又遭泼天大祸,受尽痛苦磨难。

妈妈待儿女柔情似水,为了儿女又坚韧如钢。妈妈的心胸像大海一样宽广,妈妈的智慧如日月的华光。妈妈的一生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妈妈的七十九年岁月乐短苦长。

如今我已年逾七旬,叹人生苦短,感岁月悠长。前路漫漫,思我亲娘。

今年是我妈妈九十华诞,写下这篇纪念文字,笔未动,泪满眶,辗转多日,终已成文,字字句句,泪串成行。以表儿子对妈妈的思念之情。以示子孙,人生不要忘记来处,富贵不要忘记寒时,要牢记祖辈的高山仰止的大德和浩浩大海般的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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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闵建华,男,湖北人,大学本科文化,银行退休干部,先后在县、市从事金融管理工作,在近四十年的银行工作之余,撰写金融理论文章近百篇,其中有不少被中央、省、市级刊物选用。退休后,对研习中华传统文化、学写诗词很感兴趣,其中习作颇得朋友同事的鼓励与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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