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河祭》连载 · 第12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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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船帮穿过洞庭湖进了湘江。天明时看见飞机在天上呜呜地飞来飞去。那不是东洋飞机是中国的飞机、苏联的飞机。机身是橄榄色的机翼上涂着十二角星和五角星。一条正在航行的撮瓢船慌忙靠岸躲避,等飞机飞走了才沿着唐河帮的来路开走,撮瓢船上坐满了缺胳膊少腿的东洋伤兵。打渔的人说,东洋队伍第八次攻打长沙又败下阵来。太君押着唐河帮在洞庭湖边停了几天几夜不敢动。藏在船老大肚子里的阴谋却在一颗颗心头急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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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更半夜里,躲在黑魑魃的河里不露形影的娃娃鱼正哭得凶。隐隐约约地,一个鬼头无声无息漂到王二的船后头。水鬼爬上舵叶攀着舵轴探头朝船后艄窥视。原来不是水鬼是鸭屁股。王二也从凉棚后门探出头来。“您狗的真想去送死?要不您想当汉奸?”“哎——呀!啧,您说到哪里去了唦?我是怕打不赢那个肥猪!”“要不……到时候您瞅他下前舱啦,甭管是睡着还是醒着,冷不丁把舱盖板一盖!可得压紧!赶紧喊俺来帮着收拾!”“嘿!老子一屁股坐上去压着。唉呀!他会不会用枪刺把盖板戳穿了戳我的屁股?”王二又耍贫嘴起来。

鸭屁股复变怍水鬼潜下河,向另一条船游去。他游得悄没声响。丝毫不惊动夜河的宁静。但远方的枪炮声却吵吵嚷嚷地传来。这天刚煞黑,太君突然叫开头往株河开。船走了大半夜,走到河边一片林子跟前停船靠岸。也不知这是啥地方。天要亮不亮时,太君叫船老大都去掰树枝把船从头到尾遮盖着伪装起来。树枝枝却首先隐蔽了船老大们的诡秘举动:十几张阴沉凶狠的面孔众星拱月似的朝一张更为狰狞的面孔凑拢:“……明摆着,往前走也是死,死还落个汉奸下场。呸!往后逃也是死,死得窝囊。俺要活?就得太君死!哪怕是鱼死网破,俺不兴学学俺杨帮头的死法?谁个若是敢出卖俺大伙,俺就抽他的筋剥他的皮抠他的眼珠子……啥时动手?听俺和王二的信……”天光亮时船已用树枝遮盖严实了。远望去像挨着树林子的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太君却再不准艄婆子们上岸垒石灶烧火了。干饿了一天一夜。翌晨河上起了雾。雾中听见嘟嘟嘟开来一艘东洋汽艇。太君们都过汽艇去叽哩哇啦地说了些啥,然后汽艇便扔下个箱子匆匆消失在雾中。过了一会儿,太君叫鸭屁殷给各船上发一包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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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屁股见情形不妙,趁发饼干的机会逐个向船老大透信:“今夜鸡叫头遍一起动手!早不得也迟不得!可记清啊!到时候听俺使劲咳嗽!”太君发的饼干甜不甜咸不咸的不好吃,一咬一嘴粉渣子。怕是高粱粉子掺大麦面做的,都霉得长了毛。船老大们见太君这一路上都是吃的这个,便低声骂:“狗娘养的东洋鬼子,这是人食还是猪食?太君气候怕不长啦?要不,咋也只吃得上这号饭啦?”骂忘了形的便走了调,吓得艄婆子忙去捂他的嘴,这才惊出一身臭汗,默默思忖着帮头的再三叮嘱:“就是狗日的太君欺负您的婆娘媳妇也得忍着!可别打草惊蛇!”于是便倒抽一口冷气,不防把饼干渣子梗在喉咙眼里梗得直翻白眼,忙趴到船舷舀一瓢河水咕咕咚咚朝嘴里灌。都屏声静气却心急如焚地等待黑夜。没等到天黑,周密策划的壮举便黄了。因为飞机的眼睛看透了一片突然冒出来的灌木丛下藏的汽油船,要不就是飞机有鼻子嗅着了呛死人的汽油味儿!

正午,河面上的雾纱刚刚散尽,便听见飞机呜呜地飞过来。飞机飞得很低橄榄绿的机身上的洋码字都瞅得清。一共有三架,两架翅膀上画着五角星,一架画的十二角星像一砣毛刺。船老大们见飞机在头上绕圈子不飞走,都惊叫着拽起老小跳上坡往林子里钻。任太君端枪比划着叽哩哇啦地吼着也拦不住。太君不敢开枪怕飞机听见枪响。太君都没跑。都趴在船板上朝天上仰望着,指望飞机没发现目标飞几圈便走。等船老大们从林子里仰头看时,见那飞机果然是冲着汽油船飞来的。飞机在天上绕了几圈飞开去又猛然飞回来,一架接一架栽跟头栽下来,眼看要栽到船桅上了又翻跟斗爬上去,爬着时屁股底下便扔出了一串炸弹。轰隆轰隆轰隆。跟打雷一个样跟闪电一个样。跟天坍地塌似的跟河里冒起火龙似的。飞机扔炸弹扔得恁准都扔到船上了。船上一声接一声闷响。响一声冒起一团浓烟。浓烟里裹着又红又黄的火柱子,像巨大的浪头腾起来蹦得老高。闷响过后船都不见了。只见河面上翻起一片火海。那汽油恁熬火烧了恁久火苗子呼呼地直往上蹿,都燎着了岸上的树林子燎得青枝青叶嗤嗤地响。

太君多数都给烧死在船上了。有几个腿快的逃上坡跑得不知去向。船们都从林子里钻出来,望着河里的一座火山半晌吱声不得。过了好一会儿后才由艄婆子们带头,大伙都跌坐在河滩上抱头痛哭起来。先是女人娃娃们哭,哭得实在凄惨不过,惹得恁刚强的汉子们也脓包了,鼻子一酸也呜呜呃呃地扯开了娘们腔,一伙子哭,哭船没了家没了窝没了,哭漂浮着的一块地没了犁河的牛没了行路的腿没了,哭所有的家当全部的劳作工具都被一场天火烧得精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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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啊,哭……若不是鸭屁股吼一声,这整整一个水上部落只怕都得哭至气绝而灭种消亡。鸭屁股这一声吼,竟如同前帮头唤作杨大麻子的外祖父一般威风——“俺日死您们的妈!嚎!嚎够。眼泪能当饭吃?当衣穿?当船使?都没缺胳膊断腿,好好的就是老天有眼,大难不死就是您狗日们的福气!呸!”“嘿——!”王二立即乐了,猫泪一抹也学他的语气腔调:“帮头这话在理。俺有嘴有腿就中!一群叫花子扎成一伙叫啥!丐帮!跟俺丐帮帮头讨饭去!呸!”众人虽未笑,却也止了哭。再拿哭肿了的眼泡子望河面时,只见河面上浮着的那座火焰山把河水都烧沸了。等火山塌陷下去后河里只剩下一块块冒着热气和青烟的漆黑的木炭,象黑鳞甲的鱼儿逐着河波欢快地游走了。下游不远便有人伸着短棍子长篙子去捞河里的木炭。一条撒网打鱼的划子上,那渔伕把网扔在船头,趴在船舷往舱里捞鱼似的捞着木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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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钱鹏喜,笔名鹏喜、金戈、羊角,自由撰稿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武昌理工学院教授。曾任武汉作家协会副主席、《芳草》主编、武汉文学院专业作家。主要著述有长篇小说《河祭》等5部,长篇报告文学《龙马负图》等2部,散文集《梓山湖笔记》等4部,《鹏喜中短篇小说》1部。多次获得湖北省、武汉市文学奖项,多种作品入选《湖北新时期文学大系》和《武汉文艺精品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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