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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伕们在这异乡遭了战火之劫举目无亲,都在林子里搭棚子蔽身。人字形的草棚一间一间散布在树丛里,棚顶上搭着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衫。袒露着上身的船老大围坐在棚子前相对无语。
这里像是穴居的原始部落。连米桶带饭锅都烧化在火里了。火舌还舔尽了吃剩的长了毛的饼干。艄婆子想牵着娃子去讨饭,可瞅瞅附近不见一户人家。船老大们不让艄婆子领着娃子们走远,说艄婆子们不会走远路,要死就死在一堆,跑远了迷了路回不来。说真格的艄婆子们一辈子只走从船头到后艄这一条路,至多泊船时去去沿河的小街镇,那便算是出门远行了。
船老大们说得对,艄婆子们的小脚走得了尺把宽的晃荡着的滑溜溜的船舷走得稳稳当当,却走不得平坦的旱路,嫌硬梆梆的泥土硌脚,嫌旱路恁宽恁长没个边沿没个遮拦,茫茫一片不知往哪儿走好。艄婆子们只好在林子里摘树菌掐野菜。船老大们就到河里摸小鱼小虾。搬三块石头垒灶,用破陶罐洋铁盒子熬汤喝。喝了两日缺油少盐寡淡的汤。汤恁不好喝又不耐饿,娃子们哭得泪汪汪的。
这天天煞黑时,正熬着汤,突然下起入夏的第一场暴雨。火也浇熄了汤也泼翻了,棚子里也滴滴答答的挡不住恁急的暴雨。暴雨劈头盖脸地浇着倒把船老大们浇醒了,火上浇油似的把他们心窝里的仇火给浇得呼呼地蹿起来。大伙喊着一伙子闯进鸭屁股的茅棚像一伙打劫的土匪,茅棚险些给挤垮了,大伙又推着搡着挤出来,站在雨里你一言我一语吵骂起来:“俺日他妈俺们躲在这荒林子里等啥?等东洋鬼子给俺送船来接俺走?”“您放您妈的屁谁这么想来着?俺早说啦,就这么干躲在林子里非得日他妈饿死不可!谁答理俺啦?”“都说说咋办?别不吭不呀的,平日里嘴恁乖恁会卖嘴皮子的今个咋哑巴啦?”“俺说别死了娘似的哭丧着脸,好歹俺们保住啦这条命。心里亮堂了就好办,天无绝人之路。”“您那屁放得还怪香哩!俺说还不如把俺们一伙子烧死在船上省心。咋好办?俺说只有逃回去!咋逃?这上千里水路没船咋逃?”
“………”

喋喋不休的争吵声没了,只有雨柱捣在地上的哗哗啦啦声。大伙嘴里都没词啦都认了只有一条路可走:没船就得散伙!就得各奔东西拽着艄婆子和娃子们当叫花子去求爷爷告奶奶遭人唾被狗撵……恁响的雨点声似在船老大们的耳边消失了。伸手不见五指面对面也瞅不清谁是谁、睁眼是白睁他们把眼皮也闭上了。荒林子里一片死寂。一条条驾船大汉垂头垂手立在雨林里黑魅魁的像一筒筒树。突然天上扯火起来。闪电把锅底似的天砸破。道豁亮的口子,把河面照得通亮。这时大伙便看见了对岸河边码的一堆木头。木头是早上开来的一条撮瓢船上卸下来的,怕是预备送到前线筑工事用的,见前头有飞机开不过去就扔到这里了。还扔下了一个东洋兵看守着。王二瞅着那堆木头心里便想着了啥。他不枉是祖父推荐的帮头鸭屁股的参谋,他这号人胆不大心大,心里开了一扇门。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扎木排?放排回去?!”只有这一条路了。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中!”“中!”船老大们不知是给雨浇得冰凉透了还是咋的,上下牙直打架咬得牙巴骨格格响。“要动手趁早!趁这会儿雨大游过去,先得不吭声搬石头砸死他!俺说俺大伙谁也不能含糊……”鸭屁股指指对岸那个尖尖的木笼似的岗亭,压低喉咙比划着手势说了些啥,还吐了两口涎。
大伙都把头凑在一起听着,像一群落汤鸡把头顶撞在一起打架。船老大们便都脱了衣衫赤条条扑进河里。清一色是些浪里白条泅水好手,恁宽的河面一忽儿就游过去了。一个接一个猫着腰爬上岸躲在木堆下蹲着。木头紧靠着河边横七竖八的码着,有几根粗笨的还半躺在水里头。而岗亭在木头堆子那边的坡上头。东洋兵龟缩在牢笼似的岗亭里躲雨。有一个汉子不由分说地拉起另一个汉子走,另一个汉子不情愿地挣扎着,但终于无可奈何地跟着他,俩人顺着河边往下游泅了丈把远才爬起坡,远远地绕圈子绕到岗亭后头。一个手里摸了一块石头搬着的是鸭屁股。一个拣了一根碗口粗的木头疙瘩捏着的是王二。这时木头堆子哐当一响,骨骨碌碌滚落了几根木头。岗亭里的东洋兵听见响动便探出头来拿电筒一照,又听见有人在咳嗽,他慌忙端枪跑出来,哗啦一声拉开枪栓,嘴里叽哩哇啦地喝问。鸭屁股趁势闪到东洋兵背后。他恁高的个子,东洋兵恁矮,他手里搬的石头没举多高就盖到东洋兵的后脑勺上,只听“咚”地一声闷响,他心里一慌转身就跑。王二也从岗亭后头闪出来,朝东洋兵的背后夯了一下,但他没夯着,东洋兵已栽在地上栽得扑通一响。他吓得扔下木头疙瘩也跑了。跑了几步,见鸭屁股蹲在地上等他,问他夯死没有?他说没夯着,一棍子夯去还没挨着东洋兵那东洋兵就栽倒了。鸭屁股一跺脚说,“糟了!怕是装死?”俩人又各摸到一块石头搬着,踮着脚猫着腰返回到岗亭后头去偷看,见那东洋兵果然像一只死狗似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俩人毕竟放心不下,互相拐拐胳膊,一起跑上去,把两块石头都砸到东洋兵身上。咋就像砸在棉花絮上似的软塌塌的。鸭屁股壮着胆子蹲下去往那东洋兵的头上一摸,热乎乎粘糊糊的摸着一个大窟窿。吓得他拽住王二的手就跑。王二被鸭屁股拽了一手的血,边跑边挣脱了手。俩人一前一后呼哧呼哧地跑到河边。大伙刚才掀了几根木头,听见东洋兵喊叫便都跳到河里潜伏着。一见两个人影跑过来,便知是帮头和王二得手了,纷纷水怪似的从河里哗哗啦啦冒出来,异口同声问:“咋样?弄死那个狗东西没?”俩人不语。只管把手伸到河里拼命地搓。鸭屁股边搓手边不住嘴地吐涎。众人便协力把木头一根根掀到河里。鸭屁股使唤人过河去捞船钉捞铁丝。嘿哟嘿哟的使劲声和乒乒乓乓的敲打声穿透风雨声传得老远。传到对岸林子里,艄婆子们便打起包袱搂着娃子们等着动身。

天将明时雨住了。上百根木头齐齐崭崭排在河里扎成丈把宽几丈长的木排。这时大伙才觉着手上火烧火燎的,摊开两掌一看,没了一根囫囵指头,血糊糊的像一把烂葫萝卜。“磨蹭个啥哩?瞅瞅天都光亮了!再攒一把劲呀——!”鸭屁股凶煞恶神似的吼着。大伙慌忙在木排上奔跑起来。找来了一根一头恁细一头恁粗的怪模怪样的长木柱子做舵,粗头斜插进木排后头的河里,细头高高地翘在木排上空。木排既已扎成,船老大们便一齐推过岸去。各人攀着树枝桠掰了一根胳膊粗的抢在手上当篙子使。艄婆子们惊惊炸炸的吆喝着挽着老的拽着小的刚刚爬上木排,却被鸭屁股垮着脸吼上坡。他叫船老大们把林子里头的棚子拆了在木排上搭起了一个长长的人字棚。汹汹的株河水驮着一张逃生的木排吱吱呀呀地呻吟着颠颠晃晃地漂动了。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钱鹏喜,笔名鹏喜、金戈、羊角,自由撰稿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武昌理工学院教授。曾任武汉作家协会副主席、《芳草》主编、武汉文学院专业作家。主要著述有长篇小说《河祭》等5部,长篇报告文学《龙马负图》等2部,散文集《梓山湖笔记》等4部,《鹏喜中短篇小说》1部。多次获得湖北省、武汉市文学奖项,多种作品入选《湖北新时期文学大系》和《武汉文艺精品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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