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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排很顺当地漂进洞庭湖。
但一进湖,水的流势大减,流向也忽左忽右的,木排就走得艰难了。船老大们使出浑身驾船本领。先是在排上竖起好几根棍子做桅杆,桅杆上张挂起花花绿绿的被褥单子和衣衫做帆,恨不得兜住每一丝顺风。后来又叫年轻女人都来把舵撑篙,老女人也拿一截木棍子当桨划,男人则跳进湖里推着木排走……木排没日没夜地漂,也不知漂了几天,好歹漂出了洞庭湖。眼看要进入长江了,一路上幸好没撞着东洋的河怪。听说东洋队伍正在第九次攻打长沙,怕是汽艇飞船都调到前线,顾不得别处了。放排人都松了一口气,纷纷望江祷告说,但愿木排沿着外河顺风顺水平安没事漂到内河口。

大伙高一声低一声兴奋地说着话。谁在问,放排放到汉口再咋办?立即有应答声;汉口江边有几处木材行,川江放下来的木排都是放到那儿。又有人说,不知眼下木材是贵是贱?知行悄的便说再咋的也能卖个半年的口粮钱。于是各自都在心底盘算,指望木材能卖个好价,多分几个钱去买一条小渔划子安身……木排缓慢地漂浮着,载着老小几十条劫后余生的性命和他们本份的希冀可怜的梦想。然而,厄运已在眼前了。木排自然地漂进了与洞庭湖浑然联成一片的长江。都瞅得见南岸那高高的古练兵台了。据说此台系当年东吴周瑜所筑,他登台操练水师。眼下却风平浪静无战事。但鸭屁股咋觉得水的流势不对劲?浑黄的江水横着流斜着淌逆着冲。判不清水向了,爽朗朗的晴天又没起大风,恁宽的江面上咋就不见一条船一只划子?这时,他听到危险信号,大伙也都听到了——咆哮的流水忽如厉鬼在叫忽似凶狗在急促低嚎。恁大的旋涡飞快地旋着像陷阱又像水怪张开血盆大口。“洪水下来啦——!”鸭屁股喊声未落,木排已身不由己,嘎吱嘎吱怪叫着斜刺里撞入主流卷到江心。

内河的船老大不大熟悉外河水情。虽说是水同性是河同理,但这群船伕是逃难出来的,几日几夜放一张桀骜不驯的木排精疲力竭地浮出湖来,他们就忘了或根本没想到:这几天正是入夏以来外河首次汛期,洪峰随时随地要滚下来。也是这伙放排汉子时运不济,咋就让他们不迟不早漂出湖刚刚浮到外河恰恰就遭遇洪峰从川江滚下来?咋就恁巧?木排象趴在烈马的背上颠簸。排上的人字棚早已晃荡垮了,大人娃子们都杀猪似的死叫着。眨眼工夫木排已冲到城陵矶。鸭屁股一直在吼着,两手始终紧紧把握着翘得老高的舵柱子,象个毛猴攀在摇晃的树桠上荡秋千。这时.不知是谁应声扑过来帮他扶舵,他却狠狠一脚把来人踹倒——船老大们终于听清他撕心裂肝的吼叫:“俺日您妈呀都快下河推排呀!往矶头上靠哇——呸呸!”所有船老大包括不会凫水的父亲立即扑进江里推排。可是来不及了。木排没朝南岸矶头靠,反而斜刺里朝北岸冲去。江水的流向是朝北岸冲的,涛头朝北岸突兀在江面上的狮子山冲去,狠狠地撞在中流砥柱上才朝南边拐拐弯奔游而去。木排便也乖乖地跟着急流朝龇牙裂嘴的山石撞去,打算撞个粉身碎骨。鸭屁股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木排没撞上去。方方楞楞的木排被浪头恶作剧地挤着撞着掰着扭着,拆成个梯形拆成个三角形,拆成个菱形、瘪形、多边形,拆得没撞到山石之前就炸排了。

当鸭屁股重新睁开眼皮时,他看到炸散架的木头像炸了群的马挣破网的鱼惊惊慌慌地四散开去。老人娃子们纷纷落水。有人被几根木头卡住了挤断了腿夹脱了胳膊在惨叫着。有人死死地抱住一根木头你争我夺互相撕打着……鸭屁股仰面朝天狂哭了一声:“呜哇——杨帮头!俺对不住您对不住唐河帮呀l可眼见唐河帮败在俺手上您咋不显显灵呀?”随着这个穷途末日的帮头最后的哀鸣,江面上的哭喊呼救声消失在哗哗啦啦的恶浪里。只见江面上有点点条条黑魑魆的人头和木头半沉半浮。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钱鹏喜,笔名鹏喜、金戈、羊角,自由撰稿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武昌理工学院教授。曾任武汉作家协会副主席、《芳草》主编、武汉文学院专业作家。主要著述有长篇小说《河祭》等5部,长篇报告文学《龙马负图》等2部,散文集《梓山湖笔记》等4部,《鹏喜中短篇小说》1部。多次获得湖北省、武汉市文学奖项,多种作品入选《湖北新时期文学大系》和《武汉文艺精品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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