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那天中午下班，我去城北菜市场买菜。刚走到菜场中心一条十字路口，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年约八旬的奶奶，颤颤巍巍，拄着拐杖，向一家鱼摊走去。突然，她开始摇摇晃晃，并摔倒在鱼摊前，头部撞到一辆停放的摩托车后轮上。
此刻正是上班族买菜高峰。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人匆匆而过，视若无睹；有人远远看着，就是不扶；有人想扶不敢，欲走不忍……
她躺在地上，单薄的棉衣裹着她骨瘦如柴的身子，寒风撩乱她枯草般的白发，显得那么孤独、凄凉、无助！此刻，我是多么希望人们都能发出善良的目光，聚焦在这个可怜老人身上。然而，我看见的却是一张张无动于衷，冷若冰霜的脸，仿佛倒在地上的是一条狗，或一只猫。我似乎看到了一颗颗良心碎落一地。
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我毫不犹豫，箭步如飞冲过去，躬下身，将老人的头部托起，关切问她：“您还好吗？您醒醒！”。昏倒的老奶奶，慢慢睁开眼，约10分钟时间，她终于苏醒过来了。
我一个人抱不动老人，求助身边一个买鱼的粗壮的中年男子，我对他说：“请您帮帮忙，把倒在地下的老人扶起来！”。他转过身，看了看摩托车旁的老奶奶，惊呆了。我又催促他，他才放下手中鱼，赶快帮忙扶起老人。走了几步，那个买鱼的中年男子把奶奶交给我一个人搀扶，转身走开了。听鱼摊老板说，老人倒在他停放的摩托车后轮上，他害怕家属来了，遇到横蛮不讲理的人，怕自己有理说不清，就急匆匆骑车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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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老人搀扶到鱼摊店屋内，在椅子上坐下来，看到她的头发上有一抹血迹。再仔细检查一遍，扒开她的头发，发现她的头皮有一处擦伤，我从包里拿出卫生纸，用手压住，渗血不止，赶紧召唤过路的人们，帮忙通知老奶奶的家人。正好有一个过路人，他说认识这个老人，老人家就在菜场附近。但他却若无其事，不慌不忙走着。老人血管脆弱，我真担心老人有“颅内出血”的危险，一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赶忙催促他：“老人头部受伤了，请你快点跑去通知她的家人，赶紧送医院……
约等了十分钟，还不见家属人影，我因早餐吃少了，又忙碌一上午，早已饥肠辘辘，饿得头晕眼花了，我请鱼摊老板帮忙看护一下老人。老板被我善心感动了，丢下生意，接替我来照顾老人。
我在小超市买了一块面包，一瓶牛奶充饥，顺便走到鱼摊对面的一个菜摊前，挑选几样蔬菜，付款时，菜摊老板用敬佩的目光望着我，热情的对我说：“你真是个大好人！如果老人子女来扯皮，我一定会给你作证的......”。我似乎听出他意味深长的话。突然意识到菜场这些冷漠的看客们，大家可能都是有顾虑的，他们怕扶起老人，惹上麻烦，经过这“是非”之地，大家只能视而不见，甚至逃之夭夭。
而我作为一名医生，因救死扶伤的使命驱使，义无反顾前去扶救老人一把。此刻，我没想到会成为他们眼中“勇敢的英雄”了。我向他友好笑了笑，表示感谢！又赶紧走向鱼摊门店，换下鱼摊老板，继续扶住那位老人。一会儿，她的儿子赶来了，我嘱吩他：“赶紧送医院包扎，做头部CT。”他的儿子十分感激，连连点头。
我如释重负，慢慢走回家。一路上，我想着刚才这位老奶奶猝然倒在这熙熙攘攘的菜市场，众目睽睽之下，她孤零零躺在冰冷而潮湿鱼摊前，生死未卜，做生意的老板们，川流不息的行人们，大家视之如草芥，弃之如敝屐，一股悲凉袭上心头，让我陷入深深的思考。
我内心不禁要问一句：“这个社会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在看到倒地不起的老人时，会表现得那么冷漠呢？”
下午，我带着满腹疑虑，向一个同事特意谈起今天中午遇见的事，我问她：“路上碰到老人倒地，该不该扶？”。她说：“因为媒体上报道一系列‘被讹’事件，就怕遇到个别摔倒老人或者老人家属的恶意诬陷，让人们不得不谨慎小心。”我说：“如今的人生怕自己吃一点亏，扶起老人，举手之劳的事都不肯做。就算被老人诬陷，但自己要相信，法律总会还自己一个清白。尊老爱幼自古以来就是传统美德，如果大家都各自打着小算盘，那这还算美德吗？”她又说：“你确定你能证明清楚吗？你得花费精力进行辩解。”我继续和她讨论不休，我说：“你想想看，如果有一位老人摔倒在你的面前，你伸伸手，一条生命就被你拯救，你转身离去，可能一条生命就会就此终结。换位思考，每个人的家中都有老人，有的是自己的父母，有的是自己的爷爷奶奶，我们设想这样一个场景：如果有一天我们的亲人倒在了地上，却没有人对他们伸出援手，到那时候我们又会作何感受呢？也许我们又要反过来抱怨这个社会太冷漠了。”同事有点难为情，思忖一下说：“如果熟视无睹，的确受到良心的谴责，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人在场，多叫些人一起帮扶，如果老人年事已高，就拨打120呀……”同事说得很中肯，也道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吧。
我知道，媒体上报道老人碰瓷讹诈的事件屡见不鲜。回到家，一个人静坐电脑前，在百度上查了一下，有一则报道：南京市一位老太，在一公交站台等公交车，人来人往中，老太被撞倒摔成了骨折，鉴定后构成8级伤残。而扶老人的小伙彭宇，则被老太指认为撞人者，老太告到法院索赔13万多元。而在一审中，法官依据推理判彭宇败诉，赔付受害人损失的40%，共45876.6元，同时法官的一句“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扶”更让此事带来了巨大而深远的负面影响。
随后，全国各地这样的案件就多了起来。另一报道：嘉兴市一位大妈骑着电动自行车摔倒了，被路过的一名同样骑着电动自行车的学生扶起来，还帮她叫了120救护车。警察赶到现场后，大妈声称自己肚子痛，头还有几点晕，并且一口咬定是这位学生撞到了她。还说：“不是你撞的，你怎么会扶我？”随后民警安抚好双方情绪，现场对车辆进行勘察，没有发现碰撞的痕迹。通过查看监控也发现，大妈真的是自己驾驶电动自行车摔倒的，而学生确实是出于好心扶起她。
一个是好心扶了人反被讹，另一个好心人在民警查看监控后，才真相大白。让人不禁发出疑问：现在做好事真的这么难吗？对于助人者来说，当做好事要面临被讹诈的可能，乐于助人的成本太高往往望而却步。我想，多数人对于老人摔倒了还是持热心的态度，但是一系列“被讹”事件，让人们不得不谨慎小心。老人讹人事件越积越多，助人者的善心也在一点一点磨平，即使有乐于助人的想法，却没有能力去承担扶人后可能面对的后果。
前不久，我看过一段短视频：有一位老爷爷，自己走路摔倒在大街上，老人摔倒后，聚集了不少围观路人，一位好心女子欲上前翻看老人是否随身携带急救药物，但被人“好心”劝阻。此后再无人上前施救。最后，终因血液堵塞鼻孔，影响呼吸，导致老人窒息死亡。这是为何呀？按常理说一位八旬老人摔倒在地，应该有人把他从地上拉起，可是有些人怕重蹈覆辙，将老人扶起却被反咬一口，却无人援救，从而上演人间悲惨的一幕。含泪看完这个心酸的故事，让我久久难以释怀。
没有想到，今天，我会亲眼目睹了这个风烛残年，弱不禁风老奶奶，猝然摔倒在人来人往的菜市场，大家顾虑重重，袖手旁观。我虽然扶助老人一把，幸好老人无大恙。如果当场出现严重的伤亡事件，不知家人赶来后，如何看待我的善举呢？也不知身旁是否有人拍摄视频作证明呢？作家迟子建曾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的恶是强大的，但是爱和美更强大。”我也一直坚信不移，即使人心叵测，我依然相信世间仍有好人。
中学时代，我们曾经都读过鲁迅先生的《一件小事》，此文感人至深，让我刻骨铭心。当年，作者坐在人力车上，因急着赶路，有点焦虑，带着埋怨的目光，看着那位善良的车夫，将车把扫倒在地的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慢慢扶起，又毫不犹豫走向巡警分所走去......在一个普通的人力车夫伟大的人格面前，他猛然照见了自己的冷漠、自私、渺小，鲁迅先生用铿锵有力的文字，拷打自己的灵魂，同时，也是在鞭策那些事不关己，袖手旁观，冷酷无情的看客们！
法国哲学家萨特说：“他人是我，是另一个我，是一个不是我的我，是生活当中跟我一样的这样一个人，人与人之间是相互需要的，人与人之间应该彼此同情，应该彼此怜惜，应该相互关照！”所以说生命的终极目的，是悲悯，利他！
古人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自古至今，尊老爱幼是我们中国传统美德，几千年来我们从未置疑过，可如今我们扶起倒地的老人，本该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却让我们充满了犹豫。说到底还是现在人与人之间出现了信任危机，如果一旦出现信任危机，善良就被扼杀了。所以要想改变这种现状，需要整个社会的共同努力，我国相关法律部门要尽快制定明确的法律法规，讹人诬陷者必须承担责任，让好人少一点顾虑，才能维护社会正义啊！
我常想，我们生而为人，总会有变老的时候。善待老人，就是善待明天的自己！老人倒地该不该扶，其实，不是问题，只要每个人都有一颗正直而善良的心，所有的问题就都会迎刃而解了。送人玫瑰，手留余香，伸以援手，播撒爱心。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期待着有一天，老人倒地扶不扶，变成永远的过去……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幽兰 本名（张红霞），湖北监利人，副主任医师，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国内各种文学期刊及网络平台并有作品获奖；著有诗集《在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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