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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帮的朱帮头工于心计,瞅准眼头媚上了沙洋镇上的押运官。押运官原是张自忠司令手下的一个团长。他奉命将全团人马调遣到从宜城到沙洋的水陆交通要塞上督运军需。自己则亲率一个卫队排匆匆赶到沙洋来,在这水陆交叉的枢纽设押运站监运从汉口和江汉各县过来的粮棉军械。
朱帮头认了押运站卫队排的一个汉川籍兵娃子为老乡。老乡便穿针引线,谎报军情说沙洋水码头上的船民推举代表朱帮头求见押运官陈述民情。于是朱帮头便晋见这位铁腕人物。被允准去押运站拜见这天,朱帮头进门一眼便看出押运官是个投笔从戎的秀才军官,年龄才三十出头。他猜此人是个自律严格的标准军人,这个带兵的军服笔挺皮带束得很紧手不住地端正大盖帽在头上的最佳位置。
他又猜押运官是个以儒将自诩的人,喜欢与人谈论时局。朱帮头刚刚鞠躬礼毕,尚未落座,那押运官已侃侃地谈开了:“不能听信社会上蛊惑人心的谣传而丧失抗战的信心!眼下政府和军队从武汉大撤退,这不是仓促逃跑而是有条不紊的大转移!是转移不是逃跑!蒋委员长一边不得不安抚民心随着社会各界高呼保卫大武汉,一边冷静地自知武汉迟早难保,不如弃卒保车蓄积抗战实力……”
朱帮头洗耳恭听。“卑职奉张自忠将军之命前来执行周密的汉水撤退计划。值此非常时期,民伕和船工都应听从军令,同仇敌忾……”朱帮头耳里听出了名堂,嘴里咂出了味道,心里掂出了押运官的份量:“这小子是个自诩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血气方刚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忠臣勇将呢!”他本是长衫里藏着诱饵来的,指望相机贿赂押运官。他随机应变,改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计。他趁押运官住嘴喝茶的功夫接过话茬子,故作慷慨激昂状故意文诌诌地附和道;“长官少年英雄,一言九鼎。国难当头,与东洋人打仗要粮草先行,小民朱帮头代表船民们愿为义勇将士效犬马之劳!”他这一席话果然很对路子,竟说得押运官拍案叫好:“有劳父老乡亲了。本押运官当率武装保护百姓安居乐业……”接着押运官又说古喻今。朱帮头凭着读过几年私塾的老底子搜刮枯肠地应付他。押运官见朱帮头一身长衫斯斯文文的模样,也还知书达礼,比他偶尔碰到过的几个粗鲁帮头大不相同,便也另眼相看。
朱帮头往押运站连跑了几回修开了栈道,便欲渡兵陈仓。有一回朱帮头听押运官谈到时局日紧,便趁机献计说:眼下沙洋河里船帮杂乱,人心不齐。可由押运站把民船编为河运队,每条船都编个号码。再把沙洋的大码头划为军用码头统一泊河运队的船,便于押运官令行禁止。编余船只不得混杂在军用码头停泊。河运队净收入的三成充作押运站开支或犒劳官兵。押运官见他说的头头是道,当即赞许,并委托他先去筹划编河运队事宜,改日详谈。
这天午后,费尽心机的朱帮头在镇上酒肆里备了一席好酒菜恭请押运官和他的副官,说是编河运队万事俱备,今日详细禀报长官定夺。押运官听了很高兴地来赴宴。副官答应来却迟迟未到。押运官开口说不必久等,稳操胜券的朱帮头便与他逢迎的权贵对酌起来,一心要借用一支兵力抢占码头。饮到酣畅时,朱帮头忽见副官引着川帮的卞帮头走进酒肆来。他惊得失手碰翻了酒瓶:“这卞帮头来得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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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卞帮头也是蹚的与朱帮头同一条路子。他虽没认到一个当兵的同乡,却谙熟江湖上一套交际手腕。他提着酒瓶颈穿针引线,穿上了押运站副官的鼻孔。不多时,便与副官厮混得烂熟,并掏出一大沓票子把副官欠酒肆老板的酒帐一笔勾销。副官本是个贪杯爱交际的人,又见卞帮头豪爽慷慨,便与他拜了忘年之交。卞帮头见水到渠成,便说了码头上的事,副官便拍胸打了包票。不料直到上午朱帮头到押运站递帖子,副官才知卞帮头落在人后了。
他急忙寻到卞帮头船上报信。卞帮头听了急得直搔后脑壳。搔了半天,他忽然发问;押运官有没得家眷女人跟在身边?副官说并无。卞帮头猛一脚跺得船直晃荡:“要得l”说着他抬头朝后艄连声吼漂妹子出来。
这漂妹子,卞帮头说是他的幺妹。模样儿才十六七岁,但她说她足有二十岁。听她自己对川帮的伙计们摆龙门阵说:“涪陵老家的爹妈老糊涂了,逼妹子嫁给奉节码头上一个扛码头的凶汉子。嫁过去半年,挨不得那个狼心狗肺汉子的揍,才逃出来。逃回涪陵家里,爹蚂怕那个汉子来扯皮,撵妹子回婆家去。投法子哒,这才逃到哥的船上来哒。哥也没讨婆娘,没得个烧火洗衣裳的……”有几个船老大不信她的话,说这个小婆娘讲话爱扯白。说莫看她年龄不大,已嫁过几个男人并跑过几回,不晓得搞的么名堂。总之,川帮船老大们只晓得卞帮头百般娇惯她,吃随她点穿随她要钱随她大把的花,美得她象个小妖精,脸蛋似苹果皮肤如鱼鳞。这时,漂妹子正在凉棚里梳妆。任凭卞帮头吼得紧,她只“哎”了一声应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打扮得清清爽爽地出来,扭着腰发恼:“哥吔,你催命,有么子事嘛?”
卞帮头却不作声,只管狡黠地笑着把一尾鲜鱼似欢摆着的漂妹子指给副官看够。然后他对副官耳语了一阵。副官开心地笑了。他又过去亲热地拍着漂妹子的背耳语。她忸忸怩怩地轻骂了一句什么。他又捉着她的手摸着哄她,她便乜斜了他一眼羞涩地笑起来,脸盘子兴奋得象个旭日。卞帮头也得意地笑起来。三人笑完便趁着酒肆里宴席半残的时机来了。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钱鹏喜,笔名鹏喜、金戈、羊角,自由撰稿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武昌理工学院教授。曾任武汉作家协会副主席、《芳草》主编、武汉文学院专业作家。主要著述有长篇小说《河祭》等5部,长篇报告文学《龙马负图》等2部,散文集《梓山湖笔记》等4部,《鹏喜中短篇小说》1部。多次获得湖北省、武汉市文学奖项,多种作品入选《湖北新时期文学大系》和《武汉文艺精品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