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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帮头惊讶地望着闯进酒肆的不速之客顾不得扶酒瓶子。
押运官诧异地起身去扶酒瓶,并顺着他的眼光也看见副官一行人过来。副官急步趋前,毕恭毕敬地向押运官立正敬礼,敬得一向讲究军人仪表的押运官满脸悦色才开口说:“团座,俺结拜了这个仗义的兄弟卞帮头。他想找团座请教时局,刚才提了两瓶四川陈年老窖找到押运站,俺干脆领他来了。这是他的妹子。兄妹俩亲热得很,兄长走到哪里妹子跟到哪里。”说着他把卞帮头推到押运官一旁坐定,向朱帮头打了个招呼:“你们都是水路朋友。”卞帮头象初次相识似的,潇洒地抱拳一揖:“幸会幸会!”
朱帮头尴尬不过,只得起身客气了一番。漂妹子机灵得象个鬼,趁机抢占了朱帮头的位置挤在押运官另一旁坐下。朱帮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副官假意礼貌地拉他到自己肩旁坐下,实则把他撇到了一边。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长衫里头的胸脯气得一鼓一鼓的。押运官被嘻嘻哈哈的漂妹子纠缠着,浑然不察。
众人坐定,便将残酒泼了来品四川老窖。漂妹子忙着殷情斟酒。卞帮头又反客为主,招呼跑堂的将残席撤去换上佳肴。副官则并不让押运官开口谈时局,一味只把话题往四川的风俗奇闻上扯,好让卞帮头接过话茬子大谈天府之国,押运官听得饶有兴味。漂妹子意欲再撩拨押运官的酒兴,便百般相劝。押运官这人雅爱小酌,但没酒量,且又能自度。他记着已与朱帮头对酌了几杯。这时只轻抿慢呷唯恐失态。卞帮头察颜观色,又吼起川江号子。
公道地说,论好汉气概川帮帮头略胜在座的朱帮头一筹,也不逊色于缺席的杨帮头。他抖着浑身的骨头,放开洪钟般的嗓门,吼得高亢激昂粗犷豪迈。押运官正击掌叫妙,漂妹子忽唱起川江情歌。她唱着绕到卞帮头跟前,搭起他的肩膀作桨边划边唱,两颗眸子秋波荡漾.频频顾盼押运官,真可谓唱得情真意切。果然,押运官不醉于酒却醉于南国情调。他和副官都听得如痴如迷,连酒肆老板和跑堂的伙计也凑拢来看热闹。唯独朱帮头没听迷。他见一人斗不过三人,只好托辞不胜酒量悻悻告辞了。副官吁了一口气说:“团座,该休息了。”说着拿眼斜睨卞帮头。卞帮头便拿眼斜睨漂妹子。漂妹子便拦住起身离席的押运官调皮地问:“长官吔,妹子唱得有没得味道嘛?”
“有韵味,有韵味……若非亡国之虞,商女之歌未尝不可……”押运官若有所思。漂妹子见他不上路,干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撒娇:“有味道郎格白听便宜嘛?嗯……对头!长官教妹子骑马耍耍要得要不得?”副官乘机撩拨:“团座文武双全,有一匹难得的枣红宝马……”正说着,见没沾过女人边的押运官被滑腻腻两条白胳膊纠缠得似有些愠怒,忙改口假意说;“团座疲倦了,改日再来吧。”正在一旁喷啧弹舌的卞帮头,赶紧朝漂妹子后脑壳扇了一掌,喝斥她莫胡闹。
漂妹子耷拉下胳膊,却旋动眼珠子滴溜溜直转,眼磨里便碾出纷纷的泪珠。有些窘态的押运官听副官一夸,胸膛里便填满豪气,又见天真的漂妹子伤心落泪,心里便有了怜悯护卫之意。他不满地盯了卞帮头一眼。“不可恃强凌弱。副官,去蹓蹓马也好。”漂妹子破涕为笑。众人来到镇外官道上。押运官整理一下衣领、帽沿,跨上副官牵来的枣色牡马。那马扬脖子长啸一声便踏蹄远去,变得象一条野犬在田野里急蹿,那犬蹿近时又象一条赤龙搅腾起黄尘自天而降。众人惊赞不已。
那马听了便趾高气扬地喷响鼻踢蹄子。押运官听了便得意洋洋地招唤漂妹子,欲下马让她试骑。漂妹子畏缩着退避,不提防撞在卞帮头身上。卞帮头趁势从背后拦腰抱起她,举到押运官背后的马屁股上。漂妹子尖叫一声,一把搂住押运官的腰。押运官一愣,正待回头,副官一拍马屁股,马便驮着二人笃笃地跑开去。押运官很狼狈,觉得背有芒刺腰上被人用绳索紧紧拴住了脖后根爬着一只蚂蚁。不止一只,浑身爬出的汗珠象无数蚂蚁在蠕动。漂妹子不知他的狼狈样不管他的狼狈样,只管把手捏他的腰把头搁在他的肩上摩挲把嘴和下巴尖擦着他的颈项钻过去斜仰着脸瞄着他的眉眼笑。押运官这才发现副官和卞帮头已不知何时随着夕阳悄然离去。留下他和她在黄昏时分静穆的天庭地殿信马由缰。当然,还有一股他闻所未闻的撩人的异香和阵阵搔得人痒的野风……这很尴尬,也很美妙,他想勒马挣脱她的纠缠又想策马驮着她远驰……
6
第二日这个时候,漂妹子又来缠押运官去骑马;押运官犹豫着不敢去。他是个没有经验的童男子。他很腼腆。他一向注重军容军纪军风军貌。作为张自忠将军的麾下,他鄙夷那些好色之徒。他担心今日若再去骑马,昨日爬在他背上的漂妹子今日说不准会钻进他怀里。于是他彬彬有礼地谢绝了。漂妹子并不失望,改而邀请他去荡舟。他认为军人也应有欧美绅士礼待小姐之风度,他便彬彬有礼的答应了。
卞帮头那条高桅大船不知怎么离开靠岸泊着的川帮单独泊在远远的河中。漂妹子嘻嘻哈哈地把押运官拽到一条极浅极窄的小划予上。押运官坐船象漂妹子骑马一样惊慌。漂妹子划船象押运官骑马一样威风。她扶他背着舟头面对她坐着。她一边吱吱呀呀地荡桨,一边朝他做出各种媚态。可惜他惊慌甫定便只顾张望着被落日染得胭脂一般的河面,伏身去掬一捧清粼粼的河水。漂妹子见他依旧不入巷,她嘴角滑过一丝偷笑。忽然,划子猛一颠晃,把押运官泼落河中。押运官在河里呛得迷迷糊糊的。有谁塞给他一条干毛巾,他三把两把擦干满头满脸的水,才看见漂妹子正望着他一副落水狗的狼狈样乐不可支。才知他正坐在大船上的凉棚里。他慌忙起身张望。漂妹子歪着头诡秘地说:“这船上除了长官哥哥和妹子,再没第三人……”
押运官正欲问什么,却被雪白的两条胳膊两条腿刺得眼睛生疼。原来湿淋淋的漂妹子只穿了件无领无袖的薄花衫和花裤衩。他慌忙扭头闪到一边去整理湿漉漉的军装,可那雪白的东西却粘住了他的眼光,似在紧拉他的眼睛。他担心拴不住心猿意马,急忙朝凉棚外逃去。不料那雪白之物又堵在凉棚门口:“长官这模样回去郎格不把人笑死?洗澡水都打好了嘛,洗干净了,妹子送哥哥上岸。”凉棚里一隅果然有个盛满热水的大木盆。押运官惊讶地看见盆旁整整齐齐叠放着他的换洗军服,他回头疑惑地盯着漂妹子。漂妹子羞赧地一手捂胸一手遮腿,努努嘴说:“哥哥快脱光洗嘛!”说着便钻出凉棚反带上门扇。押运官有些懵。他略一犹豫,心想不如尽快洗了穿衣再说,便闩上门栓,急猴似地刮掉湿衣跳进水盆。正埋头泼刺泼刺洗着,忽听到跟前似有漂妹子轻轻慢慢的声音:“长官哥哥,也帮妹子拭拭背么!”他猛一抬头愣住了,可能是那四条白物变的?一堆雪白晶莹的东西,神秘地拱露在他的鼻尖下使他发呆,呆得静悄悄地听得见极其轻微的爆炸声。不过押运官毕竟是个极有灵性的成熟的雄种,他顷刻明白了这堆白物是剥去了花衫裤衩的漂妹子。她弯腰弓背象那匹枣红马似的静待他跟前,赤条精光的身子上堆满偶尔眨破一个的细腻的肥皂泡泡。他的手自然地伸出去,在她那两瓣表情极为丰富的地方不太自然地轻拍了一下。漂妹子便被烙着了似的哎哟一声,急转过身来跳进他的澡盆……卞帮头此刻正把自己盖在前舱里闲听着襄河拍打船板的骚响窃笑。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钱鹏喜,笔名鹏喜、金戈、羊角,自由撰稿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武昌理工学院教授。曾任武汉作家协会副主席、《芳草》主编、武汉文学院专业作家。主要著述有长篇小说《河祭》等5部,长篇报告文学《龙马负图》等2部,散文集《梓山湖笔记》等4部,《鹏喜中短篇小说》1部。多次获得湖北省、武汉市文学奖项,多种作品入选《湖北新时期文学大系》和《武汉文艺精品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