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河祭》连载 · 第8章7、8

640 (1)(12).jpg



7 

外祖父正在他的船上独自喝夜酒。他闷闷地呷着,两颗眼珠子烧得通红。满脸的麻子窝窝充满了血显得麻子很大麻坑很深。他这是在喝今日第三顿酒。一日三顿,他顿顿都喝酒,且只喝酒不吃饭。自来到沙洋后他顿顿都是这个喝法。一改过去喝热闹酒的习惯,不喊一个朋友来陪酒。若是哪个船老大来请他过船去喝酒,他脸上便极勉强地挤出一点难看的笑容,似乎想说几旬客气话谢绝,但出口的话却很戗人:“咋?俺缺酒喝?您喝您的,俺喝俺的。俺自个慢慢儿喝得怪舒坦!”就是祖父陪着笑来请,他也是拿这话回敬。若是祖父搭讪着想在他的身边蹲下去喝他的一杯时,他又说:“咋?您缺酒喝?到俺前舱里提一瓶去。”把别人支走了他就没完没了的猛喝。

喝酒这号喝法就难得侍候。下酒菜咸了淡了生了烂了冷了烫了的有许多挑剔。外祖母说她再咋忍也侍候不了这号酒疯子。她一赌气索性不再烧火,每日从早到晚只在后艄坐着,竖起耳朵听着河水的流声,似乎听出了些啥名堂。祖父见状便叫母亲过船去侍候外祖父一日三顿喝老酒。

外祖父确实喝昏了头。今夜这顿酒他从太阳偏西喝到月亮爬上中天,喝翻了三个酒瓶子还不罢休,仍闷不吭声地咕咚咕咚着,嘴里虽不哼不哈的,心里却在高声嚷低声咒痛苦地呻吟——咋咋的啦?俺杨大麻子争强好胜十几年,咋就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叫人耻笑?老天爷眼瞎啦?俺啥时都和气待人,大把的票子帮人从没小气过。朋友落难俺拼着性命打抱不平,咋做好事没个好报?东洋鬼子!团长爷I俺啥时得罪您们啦?您们咋就做得出咋就恁毒?哼!朱帮头您瞒不过俺,您串通了东洋鬼子!卞帮头您狗日的跟团长爷是一伙子您别装糊涂,俺杨大麻子不得依您……

9(8).jpg




他确实喝得颇三倒四了。那一日在襄樊,当外祖母声泪俱下的长长的咏叹调唱完,记得他只说了两句话——“中!俺兄弟橹精怪跟俺二妮子真中!俩人端了他狗日的团长爷的窝,中!”“水水也中!算得上一条光棍!俺每年七月半给他烧一炷高香!俺三妮子死得冤。俺们两条命才挟了他东洋鬼子一个狗爪子,这笔帐欠着、等俺杨大麻子去算清!”说完他把牙巴骨咬得格崩响。吓得挤满凉棚的船老大们和艄婆子们半天不敢吭一句劝慰的话。

与其说外祖父是给酒烧得犯迷糊,不如说他是借酒在浇心里烧得难受的仇火。酒毕竟浇不熄仇火。他的眼火辣辣地望哪儿都不顺眼。眼下朱帮头和卞帮头只当是钻进眼角的两颗砂子硌得他难受。他赌咒要收拾这两个杂种!他不知咋的就觉得收拾了这二人就跟收拾了东洋鬼子和团长爷一样解恨。从此他的性格中的宽厚和善良被怨恨狂怒取代了。他急于让他的唐河帮在沙洋站稳脚跟急于跑生意急于挣大把的钱。然后他要做一桩天大的事。是啥事他也说不清,反正他日夜想着要拼出全身的劲去做一桩不做心不甘的事。

 

8

第二天一大早,外祖父便去沙洋会馆拜访马会首。虽说外祖父曾在沙洋码头上交过朋友,然而眼下这沙洋水旱码头已今非昔比。譬如他的旧交会馆马老会首和船行林老板一个死了一个老了。他非得重䠀这沙洋码头的深浅不可。头一遭要做的,当是去拜见会首马老五。马老五是个回回。不过他吃肥膘有两寸厚的猪肉却吃得香喷喷的,倒嫌那牛肉太瘦尽是筋子太费嚼塞牙齿。他能吃能喝能交朋友。前些年一向不落窝,只在江湖上到处闯荡。马老五是会馆老会首的长子。去年尊父归天,他似也到处闯荡累了,奔丧回来干脆孵窝,子袭父爵做起会馆新会首。

640(8).jpg



先父生前不大敛财,只留给他一栋兼做会馆的老宅,一爿小茶馆和一处柴行,并无其它现钱。而他除了奉养一家老小,还带回一大帮朋友住下,每日得几斗粮食打发。河里各帮船老大一年摊的几个没有定数的会费远不够花销,他便把带回的朋友分作三拨,一拨煮水卖茶一拨经营柴行一拨随他维持会馆。兢兢业业地守着上辈传给他的一份家业。然而等闲之辈鲜知,马老五在外头闯荡了几年闯成了青帮吾字派的头目。马老五的师傅便是沙洋青帮的王爷。

王爷看重他这个徒弟。他还跑到汉口入了红帮,脚踏两只船,可见他本事不一般。他带回来当伙计的穷朋友其实都是帮门兄弟。此番回窝决不止于守父业,他眼下正觊觎船行老板的位子,并分派兄弟打进水早两码头,要坐这沙洋“水泊”头一把交椅。外祖父经人指点,就到马会首府上来投石问路。外祖父进得茶馆,并不往会馆里头走,走到紧后头寻一个茶桌坐了。立在柜台后头的跑堂伙计见来了喝早茶的茶客,便提了茶壶过来要给他斟茶,外祖父起身拦住了,他行了个理门内的见面礼,开口不说要见马会首却说求见马大哥。跑堂伙计一愣,见外祖父的麻子脸上不喜不怒不哭不笑不愁不乐地写着一个谜字,料知有些来头,便穿过天井去后头禀报。不一会儿,跑堂伙计转回引着外祖父去后头那间密室。马会首已在一把太师椅上坐定,几个伙计慌忙跑进来,立在马会首身后摆开架式。马会首并不觑进来的外祖父一眼,只顾闭目养神。外祖父见状也不管他睁不睁眼,行了一个礼寒喧一声“拜见大哥”便闭日思忖着看他如何开口发问。马会首还没睁眼.但他已动嘴了;“不知你哥哥旱路来水路来?”

“兄弟俺早路也来水路也来。”外祖父沉着应答。“旱路多少湾?水路多少滩?”“雾气腾腾不见湾,大水茫茫不见滩。”马会首睁眼了。他见外祖父对答如流,便摆摆头示意上茶以缓缓气氛,然后又问道:“请问有何为证?”“有凭为证。”马会首重新闭目沉吟了一会儿。他初以为来人必是哪方的朋友托咐来的,路过此地伸手讨一些盘缠或求求食宿。一见来人一口北方腔一身船伕打扮,便已猜中几分来意。来人又称手上有凭,一副不容回绝的神情,不知他对自己是否有用?他再次睁开眼盯着外祖父打量了半晌,差不多把外祖父脸上细麻子的颗数都点清了,这才慢腾腾地说:“拿凭证来看。”

640(1)(5).jpg




外祖父略一思索,背诵出四句话来:大哥赐我一凭文,牢牢稳记在心中,各位哥哥要凭看,普通天下一般同。念完便掏出“海底”递了过去。原来,唐河帮来沙洋之前,外祖父和帐房先生对沙洋码头的风声已有所闻。开头前夜,帐房先生假托唐河理门当家三哥的名义伪造了给马老五的一封信。当家三哥目不识丁,几个头目也胸无点墨,但凡捉笔弄文的事都由老六帐房先生代拟。故帐房先生偷巧是容易的,但不知他是怎样天衣无缝地假造了当家三哥的画押印鉴。总之帐房先生坏了帮门内的规矩冒了抠眼剁手之险写了一笺凡人看不懂的天书——这叫“海底”,是帮派门道内部的秘密文书。外祖父匍匐于地,磕着响头,破例庄重地喊了一声干爹,接过“海底”,塞进夹袄领缝里用针线缝得牢牢实实。这“海底”无异于唐河帮头领与俩外帮头领斗法的杀手锏。此刻便派上大用场。马会首展开“海底”先看尾上的落款,果是唐河理门当家三哥画押的文书,便仔细地阅起来——……我兄弟来得鲁莽。尔哥哥高抬一膀。恕过兄弟的左右。我闻你哥哥有仁有义有能有志。在此招旗挂帅。特差兄弟来与你随班护卫。初到贵镇宝码头。理当先用草字单片。到你哥哥龙虎宝帐。请安投到。禀安挂号。我这兄弟交接不到。理义不周。子评不熟。钳子不快。衣帽不正。过门不清。长腿不到。短腿不齐。跑腿不称。所有金堂银堂。衙是门堂。上四排哥哥。下四排兄弟。上下满园哥弟。恕过我兄弟请安不到。拜会不周。金伏称哥子。金阶银阶。金副银副。与我兄弟出个满堂上副……这信上写的一套隐语黑话和这张“海底”本身,是各帮之间探码头、拜访、识别等联络行动的接头方式。马会首瞧了半天一字字瞧完了“海底”,没看出什么差池,便笑着开口道:“好说好说。”外祖父赶紧学着他笑笑,说他与马老会首也素有交情。马会首真高兴起来:“原来杨帮头是尊父的旧交,得罪得罪!”说着便吩咐备酒备菜。马会首与外祖父在酒席上密商至天黑。

微信图片_20231017173418.jpg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钱鹏喜,笔名鹏喜、金戈、羊角,自由撰稿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武昌理工学院教授。曾任武汉作家协会副主席、《芳草》主编、武汉文学院专业作家。主要著述有长篇小说《河祭》等5部,长篇报告文学《龙马负图》等2部,散文集《梓山湖笔记》等4部,《鹏喜中短篇小说》1部。多次获得湖北省、武汉市文学奖项,多种作品入选《湖北新时期文学大系》和《武汉文艺精品丛书》。

 



喜欢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