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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帮头那一眼便看出了卞帮头的美人计。离开酒肆后,他急忙弯到押运站支使那个汉川籍兵娃子去打探情报。兵娃子哄醉了副官,从他嘴里把押运官的艳遇掏了个一清二楚。败下阵来的朱帮头恨卞帮头恨得牙痒比恨那个麻予帮头还要厉害。他气得一天一夜干躺在舱里不吃不喝,肚子胀鼓鼓的。不过朱帮头是极聪明的人,昨天早上这个识时务的俊杰便上坡了,守在街头候卞帮头。
卞帮头果然在他算计的时辰准时出现。他便笑着拦住他热情地邀请到茶馆里。后来俩人出来了,又钻进酒肆里。这几天三个帮头各自忙碌。好舍了各帮的船老大们闲着没事好喝酒。无论哪条江河撑船汉子的皮囊都是用来装洒的。他们热热闹闹地相互招呼着从一条船疯喝到另一条船。不过,再醉再疯的船老大都惧于帮头迁怒而改了串帮喝酒的习惯,只谨慎地跟本帮伙计在一堆喝。唯独祖父酗酒酗得忘乎所以,竟嘻皮涎脸地喝到中帮船上去了。偏偏中帮又有个不争气的王二喜欢答理他。先是,那一日三帮械斗时,喉咙大胆子小的王二远远地避在一边不动手。祖父也在那里袖手旁观。俩人曾搭讪了几句,都说:同是一身河腥味,何必打得头破血流。前日两人在街上相遇了,祖父便拉他到酒肆叙旧,问他何以也下水混饭吃。
王二便一五一十相告。王二是个不成器的滑稽货。本在星沟镇上酒老板的店里做伙计做得好好的,忽一日穷快活,当着酒老板的面调戏徐娘半老的老板娘,被酒老板打得抱头鼠窜,便到中帮船上去帮工拉纤吃嗟来之食,竟也混了七八年。在朱帮头眼里,他还算不得一个正经的船老大。王二大言不惭地抖落了他的业绩,便问祖父上十年来混得如何。俩人谈得亲热。王二便约祖父改日喝回敬酒。祖父说不如就在船上喝得自在。于是王二便约了中帮几个不大服贴朱帮头的船老大作陪来款待祖父。
祖父很是兴奋,憋着早已生疏了的乡音问老家这多年的变化,吹嘘闯荡唐河十载的惊险曲折。……今日一早,码头上突然出事了。码头上小山似的一堆旱路来的粮包囤了好几天,说是要装船运到钟祥部队的兵营。各船帮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块肥肉看发落给谁。今晨扛码头的早早来把盖粮包的油布掀开,然后三五一群指点着河里的船只交头接耳。这时,来了几个押运站的兵,二话不说在码头上贴出一张告示:兹征用中帮和川帮船只编为河运队。延聘卞帮头、朱帮头为正副队长。其余船只一律暂离听候征用。违者以阻扰军务论处……那个带兵的大约是卫队排长,立在河滩上捏着一叠花名册点卯,指名道姓叫中帮、川帮的船老大搭跳装粮。那些个兵则跳到唐河帮的船头上,挨船喊着叫唐河帮的船老大都撑到上游小码头去湾船。可是唐河帮没一个船老大在船上,一伙子都早早上坡走了。问艄婆子和娃子们,有的说是看郎中抓药去了有的说是上当铺典衣当絮去了有的说是寻算命瞎子算八字去了有的说是剃头挖脚掌上的鸡眼去了。
排长昕得不对劲,焦躁地叫兵娃子们统统分头去茶馆、酒馆、戏园子找人。这时河运队正副队长走马上任,笑容可掬地向扛码头的散发纸烟,见人一盒。扛码头的喜滋滋把烟往怀里一揣,搭肩一抖便扛起沉甸甸的粮包,吭哟吭哟地一溜烟小跑,却都把粮包扛到唐河帮的船上。队长、副队长、排长慌忙阻拦,说装错了装错了,扛码头的偏都说没错没错。三人拦这个扯那个,急得团团转却拦不住。恼怒的排长正欲拔枪警告,那气愤至极忍无可忍的卞帮头已抢先揪住一个扛码头的搡了一把,也不知这一把有几轻几重,只见这个扛码头的连同粮包一起栽倒予地,扑通一声昏死过去了。
“不得了哇!打死人了!”所有扛码头的统统掀掉了肩上的粮包,怒吼着团团围住卞帮头和朱帮头闹事。川帮、中帮的船老大也吼着冲上坡来解救他们的首领。排长阻止不住混战,“砰”地朝天呜了一枪。枪声一响,镇公所的便衣队伍神速赶来,驱开众人,不由分说抓起卞帮头朱帮头就走。排长见势不对上前干预,竟也被缴械抓走。押运站的那些个兵在街上没逮着一个唐河帮船老大的影子.听见枪响也火速往码头上赶来,却迟了一步,只得撤回押运站告急。 押运官大惊大怒,下令卫队排紧急集合。他急忙跨上枣红马,欲陈兵镇公所。紧要关头副官匆匆闯回来,见状吓得死死拽住马绊:“团座息怒,团座息怒!虽说是兵贵神速,但团座也说过用兵之道不可躁。人家那边机枪都架上房顶啦!”说着他举起手上的请柬:“必是惹了地头蛇。沙洋青帮的王爷刚刚飞来荷叶子,邀团座赴宴。只怕眼下赴宴比打镇公所重要。”他见押运官仍气咻咻不肯下马,便急中生智:“团座!咱们单刀赴会!”码头上还乱作一团。中帮川帮的船老大们都糊涂了。他们的艄婆子倒有主见,认定出了人命要吃官司,纷纷哭喊着上坡拖各自的男人回船待着莫惹是非。那些胆小的和另有心事的船老大借机假意揪打着自己的女人退回船作壁上观。鲁莽的船老大则一脚踹翻了艄婆子,吵吵骂骂地一窝蜂跑去镇公所要人。
扛码头的也不散去,冷冷地坐在各自扔在地上的粮包上等待着什么。这时外祖父和祖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外祖父站在坡上放开了喉咙:“这是咋的啦?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别伤了和气。既说好货是给中帮装船的,俺唐河帮决不抢朋友的饭碗。依俺看您们哪条船愿意装的还是装,丢了这笔生意怪可惜的。早码头上的朋友们也听俺说一句,往哪条船上扛都是扛,大伙早扛完了早歇着吧。”祖父便吆喝一声朝扛码头的招招手。早有中帮七八条船的船老大应答着要装船。原来这些船老大都是祖父几天来在王二的撮合下串通了的。他们一向不满朱帮头的狭小气量,处处受他肘制过得很不舒坦,便附和王二的举荐,推祖父做个帮头,从中帮中拉出一帮船来另树一帜。扛码头的早就心中有数,便由着祖父的指引扛起粮包直往中帮几条船上掀。那个昏死过去的汉子也活过来了,吭哟吭哟地扛得格外起劲。到下午那几条船便装得满满的。祖父的扁子也装满了。祖父抽了跳撑起篱子,喊了一声;开头吧!拉起一帮船跑钟祥去了。天煞黑时,朱帮头卞帮头由押运官出面给放了出来。卞帮头是打着赤膊一路拍着胸膛骂不绝口地回船的。朱帮头似还忍耐得住,长衫大襟的纽扣依旧紧扣在左腋下。但他刚踏上船头,便听说祖父拉了中帮七八条船走了。他的心里一炸脑壳一嗡,朝前踉跄几步抱住桅杆,哇地吐出一口狂血。三帮至此结怨益深。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钱鹏喜,笔名鹏喜、金戈、羊角,自由撰稿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武昌理工学院教授。曾任武汉作家协会副主席、《芳草》主编、武汉文学院专业作家。主要著述有长篇小说《河祭》等5部,长篇报告文学《龙马负图》等2部,散文集《梓山湖笔记》等4部,《鹏喜中短篇小说》1部。多次获得湖北省、武汉市文学奖项,多种作品入选《湖北新时期文学大系》和《武汉文艺精品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