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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洋鬼子是在武汉失守的第三个年头占领沙洋的。接着便攻下襄樊。打红了眼的东洋鬼子又逼进宜城。国军司令张自忠将军也打红了眼,把他的队伍统统拉到襄河南岸血战一场,结果为国捐躯。
汉水因失却张自忠这条硬梆梆的汉子而使以往清沏碧透的光彩黯淡了。从此,汉水这块漂浮的、流动的地盘算是整个儿被东洋鬼子霸占了。东洋人安然无虞地来往于汉水之上。连东洋汽车也从河里来了,汽车是坐撮瓢船来的。撮瓢船是坐“海虾子”坐到下江口被掀进外河,沿着外河开到汉口又挤进内河来的。
撮瓢船恁宽恁长船身恁矮远看象河里漂的木排,船头敞开活象个撮瓢,撮瓢嘴里含着汽车。撮瓢船的撮瓢嘴还含来了汽艇和飞船。汽艇嘟嘟嘟象在水里跑的汽车。飞船开起来从河面上腾起几尺高,眨眼就来了眨眼就去了象河里的飞机。汉水从此多了三个河怪。河怪专逮河里的船从大扁子到小划子都逮。逮着了船就逮着了船伕,逮去做船役。跑上水装洋油炸弹白糖洋面,运到沙洋、襄樊的东洋兵营给东洋队伍和他们的枪炮吃喝,他们和它们吃饱喝足了好跟国军及新四军游击队打仗;跑下水装大米棉花药材,押运到汉口卸到撮瓢船上。
撮瓢船堆得象一座山时就往下江口开。下江口停泊着东洋的“海虾子”,它稻场一般宽敞平坦的铁甲板上竖着的“蚱蜢棍”把撮瓢船上堆积如山的货轻轻一吊便吊到铁箱似的深舱里码起来。码满了就开头,漂洋过海运到东洋国去。没多久,襄河里的船都被河怪逮住做了船役。除了钻进白河远远地逃到河南源潭和新野的船算是溜之大吉,东洋鬼子也没打到白河里头去。听说连头年想闯过汉口回外河的川帮也给逮住了。其实没逮住的船也自投罗网,给东洋人运货东洋人照例给船钱,不给东洋人干河里就没别的生意只有干守着空船饿死。也有人狠狠心扔了船拖老带小逃上坡的。但上坡也是死路一条,东洋鬼子守在路上抓伕,抓住伕子捆在撮瓢船上开到外河去,开到湘江前线去打长沙。唐河帮打那一回给国军装粮被东洋汽艇劫持到沙洋,再也没逃走过,乖乖地沦为枪刺下的苦船役。外祖父罹难,唐河帮没了帮主。船老大们六神无主,公推祖父继位做新帮头。王二嚷得最起劲,催祖父快快应允下来,照规矩众人行个盟誓喝血酒拥君称臣的礼仪。祖父却缄默良久不语。祖父自从废了一条胳膊后便是一脸愁苦相,后来外祖父殁了他更是蔫里巴叽的,连说话也没个高腔。这天,祖父见王二和鸭屁股等人催他领衔催急了,这才嘟嘟哝哝地开口:“唉——俺是个瘸手,自家的船都驾不稳了,还做啥帮头?依俺的……就叫鸭屁股做个帮头吧。”见众人不吭声,他顿了顿又说,“有啥事,俺,还有王二,俺们仨在一堆合计合计是一样。”众人便依祖父的意思拜鸭屁股为新帮头。东洋鬼子也认了鸭屁股这个帮头。凡装船卸货开头泊岸都叫鸭屁股引头。王二奚落鸭屁股身为帮头只当是东洋人的一条狗,统船率众容易得很,只屑尖着耳朵听主子的使唤。王二这话刻薄却在理,东洋鬼子啥事也不让鸭屁股拿主张,连开头、湾船的时辰都不由他的意,更不准他把船老大们拢到一堆说啥话。开口便习惯吐脏涎的鸭屁股嘴臭脾气也丑,嚷嚷着不愿做这个徒有虚名的窝囊帮头了。只碍着祖父一再相劝,才不情愿地干背着帮头的名声。岂止帮头的交椅形同虚设,连船老大也是徒有其名。每条船都上了一个押船的东洋兵,东洋兵倒成了船老大,啥事都得问他啥事都得照他说的办。真船老大做了假船老大的伙计,成丁帮工,成了龟孙子。唐河帮就这么忍声吞气做船役,一做就是三年。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钱鹏喜,笔名鹏喜、金戈、羊角,自由撰稿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武昌理工学院教授。曾任武汉作家协会副主席、《芳草》主编、武汉文学院专业作家。主要著述有长篇小说《河祭》等5部,长篇报告文学《龙马负图》等2部,散文集《梓山湖笔记》等4部,《鹏喜中短篇小说》1部。多次获得湖北省、武汉市文学奖项,多种作品入选《湖北新时期文学大系》和《武汉文艺精品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