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评· 田园将芜胡不归

——读诗人刘敏同志最新抒情长诗《祖屋》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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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上读到刘敏同志今天凌晨5点钟写就的抒情长诗《祖屋》,我的眼眶湿润了。诗歌中那些熟悉的场景,一下子就把我从高楼林立的城市带到了遍地蛙鸣、夕阳炊烟、犁耙水响、生我养我的洞庭湖北岸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乡村……

“祖屋”是一个鲜明的文化符号,也是一个孕育、承载个体生命、修塑人生经验、启发生活感悟的支点与元点。“参天之木,必有其根;怀山之水,必有其源”,慎终追远,落叶归根,生命从哪里降临,襁褓从哪里温暖,幼苗从哪里生长,童年从哪里启蒙,“我从哪儿来?我到哪儿去?我最终将到哪里?我还能不能回来?我会以哪种方式回来?”——这些哲学问题,我们绕不开,也躲不掉,因此,“故乡、田园、老树、祖屋”也便成为“寻根文学”永远也书写不完、常写常新、反复吟咏的意象与主题。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祖屋破败,断瓦残垣,物异人非,秋风萧瑟,睹物思人,——多愁善感、永葆诗心的诗人刘敏,置身于生他养他的老屋院落,百感交集,情难自已,熟悉的场景与儿时的欢笑,历历在目:压弯了腰的枣树,佝偻着躯干的父亲,灶台上厚厚的木锅盖,咬住童年裤管的小狗的牙齿,母亲的鸡汤,三更的灯火,清脆的鸡鸣,责罚的竹条与破损的碗底,雨中的高跷与圆圆的滚铁环,故园老柳树洒下的斑驳树影,油灯下童年的诵读,兄弟5人对母爱的争抢,夏夜充满了母爱的蒲扇,父亲亲手打造、承载了浓浓父爱的木柜……诗人笔下这些熟悉的场景纷至沓来,如电影中的镜头回放,儿时的记忆,幸福、美好而又甜蜜,这些意象与实物,对于有着共同、相同或相似童年记忆的读者来说,极易引起情感上的共鸣与温暖的审美体验。然而,这一切只能成为美好的、完整的、鲜活的、残缺的、破损的、不可复原的记忆,童年美好已随风而逝,再也不复存在,呈现在诗人面前的是凋敝、残损、破败与锥心的疼痛:“破损的门窗”,勾勒出“摔掉门牙的脸膛”;残破的屋顶,镜框内父亲那“永远凌乱的头发”;无情的时光,“压垮了父亲的脊梁”,也“压垮了祖屋的坐墙”;母亲的厨房,“无锅的灶台,无柴的灶围”,烟熄火熄,味蕾上对母亲美食的记忆,无比真实,然而母亲早已撒手西去,——味蕾记忆越是顽固,回忆越是美好,反差就越是巨大,对母亲的伤悼就越是令人揪心:“燃烧的火焰”与厨房的“死寂”,相互冲撞,悲伤无可遏止,“我多想放声痛哭/让眼泪/摔落成/尘埃中(母亲灶台上)/圆圆的厚厚的木锅盖”;诗人的笔下,童年的回忆不止是美好,而且还具有“欺骗性”,就连父亲对幼时的顽皮的“我”的惩罚用的“那根细细的竹条”与罚跪用的“破碗底”,此刻,也变成了难以复原的独特的情感追溯:“我要让我的膝盖/我的忏悔/再次认真地跪上”——回忆固然美好,现实却是真实且残酷,一切恍如昨日,一切随风而逝,“屋后的柳树”,“斑驳的树影撒落满地/这是我的父亲母亲爷爷奶奶纳凉的地方”,昨日重现,先人已逝,“如今他们就像这深深的老树根/躲到了月光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老树犹在,亲人走远,故园仍存,可物异人非,徒增忧伤,无处话凄凉。忧郁的诗人,颓然“倚靠在祖屋颓断的墙垣”,化身为墙,奢望再静静地听一听逝人的心跳与童年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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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诗意象迭出,反转、对冲、跳跃,以老树喻人,用童年的“铁环”的“圆”的“滚滚向前”,暗喻青壮时期对祖屋的远离与绝尘而去,对人生美好的向往,以及对“早岁哪知世事艰”、宏图难展、壮志未酬、光阴倏忽、少小离家、历经人生波折坎坷后的复杂的人生体验,从祖屋出发——向城市进发——遗忘了祖屋——回归祖屋,归去来兮,田园已芜,壮志难展,童年的铁环已锈迹斑斑,置身祖屋,蓦然回首,哪里去寻觅儿时的梦境?春风得意,衣锦还乡,那不过只是心中犹存的、不泯的斗志,摆在生命时序与眼前的,只有这聊慰乡愁与寄托亲情的“残破的土墙”与母亲那炊烟不再的“沉寂的灶台”,还有秋风中又见落叶飘飞的“后屋的老柳树”……现实虽然破败,却真实,依然仍找寻到梦中的甜蜜与美好。惟其真实,惟其沉寂,“我”才能找到曾经的“我”,真实的“自我”。“我”曾经怀揣美梦,远离祖屋;“我”曾经意气风发,斗酒千钱,人生快意,但,“我”还是固执地如童年那“圆圆的铁环”,在破落的祖屋中,找到了“最初的我”与“最真实的我”——走遍万水千山,何处是吾乡?从祖屋出发,“我”仍回到了祖屋,漫长的人生旅程之后,“我”选择了回归,“我”找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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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与刘敏(右)留影


“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我与诗人刘敏同志是同乡。他长我年岁,扶弱济困,有长兄风范,相见恨晚,20余年来,时移情坚,友情甚笃。他早年上过县城师范,后入乡镇中学做语文教师,热爱写诗,常常行走于杨林山下与洞庭湖边,隔江遥望城陵矶,鸡鸣吟咏岳阳楼,写过无数篇令女同学春心荡漾的爱情长诗。因文名与诗情,后入人民公安序列,成为省内基层公安战线享有盛誉的“大笔杆子”,并走上相应基层领导岗位。在一般人看来,公安工作,千头万绪,事务繁杂,哪有闲情吟诗作赋?而刘敏同志却用他的创作实绩,一次次证明他的诗心不老,诗情涌动。他的书写家国之殇的叙事长诗《江之殇》,写于凄风苦雨的泥泞善后救援一线;他的抒情长诗《渡》点击于夜阑人静的节日值班室内手机屏;同样地,他的这首令人泪目的长诗《祖屋》,写于夜不能寐、闻鸡起舞的凌晨5时——横槊赋诗,倚马可待,何等的英雄与才情!在我看来,刘敏同志的诗歌,早年以吟咏爱情的热烈浪漫为主;壮岁以书写人生感悟、记录河山游历见闻的诗意唯美见长;如今,写得更多的则是叩问灵魂内心、思考人生终极命题、顿悟生命与世态人生的感怀之作,不再炫耀文字华美,不再刻意追求诗歌技巧,更多地是从故乡与泥土中翻耕生活的记忆,回归现实主义的诗歌传统,向着朴素、宁静、真挚、简约、凝重的主题在聚焦发力。《祖屋》一诗,让我感动之余,也隐约对应、窥见出他近年来豪饮微醺之后偶尔流露出来的那丝“人近退休、壮志未酬”、难舍一线工作舞台的眷恋之情。

——祖屋常存梦中,好诗还在后头。我深情地祝福并热烈地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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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刘赋,湖北省监利县柘木乡薛刘高人,武汉大学法学博士后,教授级高工,现供职于中国建筑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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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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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敏在祖屋前留影


从前  父亲总把自己坐成祖屋

明灭的烟斗

燃烧无语的挂念

点亮回家的路径

而今 祖屋把自己坐成父亲

破损的门窗  勾勒出

摔掉门牙的喜剧脸庞

不知谁的丹青

把阳光从屋顶画进来

恰如镜框内父亲

永远凌乱的头发

几十年的时光

压弯了祖屋后面的枣树

压弯了父亲的脊梁

最终压垮了祖屋的坐墙

父亲佝偻着腰  用一生

把自己站直成祖屋的柱樑

还是跟儿时一样

我用眼睛喊一声坐门口的父亲

声音却奔向母亲的厨房

无锅的灶台  无柴的灶围

燃烧或者沉寂

无语相对  相依相偎

我多想放声痛哭

让我的眼泪  摔落成

尘埃中圆圆的厚厚的木锅盖

 

儿时的小犬啮住我的裤管

相认的吠声诉说祖屋的空荡

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

儿时的诵读从祖屋的梁上飘下

我在寻找那张小方桌

桌上有清新的瓜果

母亲的鸡汤

兄弟五人对母爱的争抢

我多想找到那把老蒲扇

永不知倦永不停顿的老蒲扇

城里的日立  美的和格力

总也扇不出那样清凉的梦乡

我还想找到那张宁波柜

我要请求我的父亲

再次把小小的铁钉陪我钉在柜的木框上

再帮我找一找  钉子下面遗落的梦想

我还想找到钉子上挂着的小油灯

把时光燃成灯花

把五更燃成鸡鸣

让晶莹的灯花再次叩响《天问》

让鸡鸣的翅膀   再次

轻轻拍打《悲惨世界》的早晨

我还要找到那根细细的竹条

我要请求我的父亲  用它

再次重重抽打我的肩背

抽打我的灵魂

我想找到那方破损的碗底

我要让我的膝盖  我的忏悔

再次认真地跪上

我还想找到儿时的高跷和铁环

下雨的时候  两根细细的木棍

淌过污泥 跨过浊水

带着脚步飞奔

是它告诉生活

原来就是这么简单

铁环是圆的  圆圆的铁环

圆是快乐 圆是力量

圆圆的铁环滚滚向前

这些年我们总向往闹市

把它遗忘在乡间祖屋

好久了  我总是找不到圆的方向

 

我抚摸屋后的柳树

那粗糙的树干像岁月一样沧桑

地面奔走的树茎

如同时间又不知伸向何方

不知何时  月上东山

斑驳的树影洒落满地

这是我的父亲母亲爷爷奶奶纳凉的地方

如今他们就像这深深的老树根

躲到了月光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倚靠在祖屋颓圮的墙垣

我多想化身为墙  静静地

听一听她们的心跳  她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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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刘敏,警察,诗人,现供职于监利县公安局。发表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通讯等作品30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