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岁的老母亲已经走了整整4个年头了。
在左邻右舍看来，母亲的辞世既是自然现象的一种回归，也算是洪福齐天与寿终正寝。可是在我看来，母亲至少还可以再活个三年五载，因为母亲走的前2个月，耳不聋眼不花，还能穿针走线、缝补浆洗；接听手机时，一点也不输给年轻人，即使6层高的楼房，母亲还可以不要拐杖，一口气走上去，不带半点气踹的······
可是老母亲毕竟还是走了，是突然间的一次中风，无论再怎么医治，都没有用了。然而在母亲离开的这4年里，我除了有一种割不断理还乱的思念之外，更多的则是对母亲的深深愧疚，每每想起，甚至连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那是2008年的暑假，我从监利县周沟初级中学调到了本县的黄歇口镇大兴小学，短时期内就住在黄歇口镇教管组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大教室里，母亲和我们住在一起，中间只是用了几张泛黄的旧柜子作为遮挡。母亲一生特别怕热，尤其在三伏天的夜晚，经常是被烦躁困扰的彻夜不眠。我清楚的记得有这么一个夜晚，室内的温度都逼近40度，当时钟都指向了12点的时候，我们还在床上跟煎鱼似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台上世纪80年代花90元购买的万宝鸿运扇无论怎么转，仍然没有丝毫凉意。
而母亲更是热得不行，一边使劲地摇着那把满是补丁的旧蒲扇，一边在床上轻声的哼哼，一张简易的单人小木床也被母亲的来回翻腾吱吱地响个不停。好长的一段时间，母亲弄出的声响越来越大，这个时候，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冲着母亲大声的吼了一句，不准哼了，看把您会不会热死。
当我吼完以后，母亲不再哼了，就连摇蒲扇的声音也听不到了。第二天早晨起来，母亲说她非常疲惫、头晕胸闷，我知道母亲这是耐不住酷热所造成的。我问母亲哪里不舒服，母亲无力地摇了摇头说：“不碍事的，坐会儿就会好的。”
可是，让我非常心疼的是，母亲因此而足足病了一个星期，不吃不喝。即便是这样，一个炎热的暑假下来，我也没有为母亲买一把风扇，虽然母亲心疼我们没有钱，丝毫没有抱怨的意思，但是，一种深深的不安与遗憾，直至今天，不但没有随着母亲的离去而减轻，相反，越发的更强烈了。
母亲还有一件事情让我更加念念不忘。这么多年来，由于自己是“半边户”，再加上三个孩子都相继地读完了大学，家里的经济条件确实不太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们手里拮据到完全没有钱的日子，起码有三百天。好就好在有二伯伯的帮衬，能够解我们的燃眉之急。所以我们平时也很少添置衣服，凡是别人给的半新不旧的衣服，我会当成宝贝，这一切母亲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有一次，我在翻找一件补了几个补丁的保暖内衣时，怎么也找不到，结果发现是母亲穿在了身上，母亲原以为是我不穿了，把它放在一边。就为这事，我也把母亲记恨了好长一段时间，母亲几次把它从自己的身上脱下来要我穿，我都没有搭理母亲。再有，母亲平时也为我缝补衣服，我总是嫌母亲缝的歪歪斜斜，针子不匀称，穿出去怕人家笑话。我记得母亲曾经几次催促我穿上她老人家为我缝补的衣服试一试，却都让我搪塞和敷衍过去了，嘴巴上说是会穿的，实际上，我压根儿就没有穿过一次。有的藏了起来，有的干脆扔了。另外，母亲还喜欢隔三差五的为我们做饭，由于母亲一生的节俭贯了，也穷怕了苦怕了。因此，炒菜总是舍不得放油，有时手抖多倒了一点，母亲还要用勺子舀些起来，她总是说，过去的日子里，一点油腥都闻不到的。现在好了，菜都泡在油锅里了，弄的菜自然是好吃。但是即便是这样，母亲做的饭菜，我都只是象征性的尝一尝，因为不是缺这就是少那，夹生的时候多，真正煮熟的时候少。可是，现在母亲走了，这辈子再也无法尝到母亲做的饭菜了，但是母亲辛辛苦苦、颤颤巍巍的影子却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消失的时候少，依稀在梦里回来的日子却仿佛还是那么多。
在这里仔细回想起我的老母亲来可谓是一生节俭，从来不乱花一分钱。她把平时儿孙们给的零用钱都一五一十的攒起来，用一个伴了她老人家几十年的印花小手帕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期带在身上。有时候看到我为难了，母亲就小心翼翼的展开那小手帕，倾其所有的拿出来，之后还问我够不够？非得等我说够了，母亲才放心。而让我真正后悔的是母亲有时候要串亲戚，或者是到墩台上去看看，为了省下三五元的车费，哪怕只有几里的路程，母亲却坚持要走上大半天。而且没有一丝一毫的怨言。
烙在我记忆深处的，还有一次，我刚从学校放学回家，门一打开，母亲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子站在那里，我问母亲怎么了，母亲说：“她好久没有见到孩子们的姑妈了，心里想得慌，实在疼不过，想让我用车送过去看看”。我告诉母亲说，眼下姑妈家很忙，等她忙完了这阵子她会过来的。母亲听完长叹了一声，接着说，“要不你跟我打一个电话，让我听听她的声音也行”。母亲还冲我笑着说“我把10元钱的电话费给你！”但是那天，我既没有用车把母亲送过去，一方面我嫌母亲太唠叨，也太麻烦：另一方面过去一趟，至少也要花去一百多元。母亲看着我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心想你总该给我打个电话吧，可是母亲等了半天，也不见我有任何反应，当母亲慢慢地转过身来的时候，用眼睛瞪着我非常生气的说了一句“你也会老的”。说完就再也没有理我，进自己的房间生闷气去了。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母亲的抱怨，而且深深地刺痛了我。
现在，母亲走了，我也在一天天的变老。而母亲当年的心境与感受我也开始慢慢的体会到了，让我唯一不能实现的是，愧对母亲的遗憾，却永远地无法弥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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